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刮过乾坤殿外高耸的汉白玉石阶。
白霜覆在琉璃瓦和飞檐的瑞兽上,透着一股肃杀的冷意。
今日的早朝,气氛降到了冰点。
齐宏的案子已经结了,三法司的判决极其利落。江南贪腐的余波也随着几位官员的流放而暂告一段落。前朝原本应该有一段安宁的日子,但在权力的场域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平静。旧的权贵轰然倒塌,必然会有新的势力迫不及待地想要填补空缺,甚至攀上更高的巅峰。
大殿文官的行列最前方,当朝宰相云崇光手捧象牙笏板,稳步跨了出来。
云崇光年逾六旬,须发皆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根基深厚,齐家的倒台丝毫没有波及到他,反而让他一家独大的态势越发明显。
“臣,有本奏。”
云崇光微微低头,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势。
李玄烬穿着厚重的明黄色龙袍,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俯视着下方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声音毫无起伏:“云相有何事启奏?”
“陛下登基至今,后宫虽然充实,但中宫之位一直悬而未决。”云崇光抬起头,迎上御座的方向,“皇后乃天下之母,统领六宫,母仪天下。中宫空虚,于礼不合,也致使后宫诸事缺乏主理,容易生出端倪。如今海内清平,臣恳请陛下早立中宫,以定国本。”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极力压抑的骚动。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番话背后的分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立后,绝无可能是老臣为了皇家子嗣和礼法的突发奇想。
齐家覆灭,后宫的格局已然改变。沈淑妃虽然手里捏着协理六宫的权柄,但前阵子因为查账的事情与长乐宫撕破了脸,双方互有折损。云崇光显然是看准了此时局势大好,准备借着自己赫赫的威望,直接将自己的女儿推上那把空悬的凤椅,从而彻底垄断后宫的权力,将云家的势力推向顶峰。
果不其然,云崇光的话音刚落,大殿下方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这些全都是云家在六部和督察院的门生,以及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依附者。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早立中宫!”
“云贵妃娘娘出身名门,德言容功皆为上品,入宫多年恪尽职守。臣以为,贵妃娘娘堪当大任,可主位中宫!”
“请陛下恩准,立云贵妃为后!”
接连不断的附议声在大殿内回响。
这便是一场不带刀刃的逼宫。半数以上的朝臣联合起来,以“国本”和“礼法”作为冠冕堂皇的理由,逼迫御座上的帝王妥协。
李玄烬静静地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跪伏的官员。
他搁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拢,骨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龙袍宽大的袖摆下,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暴戾之气正在疯狂地翻涌。
他平生最恨被人胁迫。
当年太后和先帝留下的几位辅政大臣试图拿捏他,最终被他连根拔起,血洗了半个朝堂。如今,云崇光竟然也学着那些老骨头,妄图把手伸进他的后宅,来教他怎么做这个皇帝。
云贵妃是个什么心性,他一清二楚。跋扈、恶毒、毫无头脑。立这样的女人为后,大周的后宫便会彻底沦为云家的后院。
但李玄烬极力克制住了发作的冲动。
他深知眼下的局势。齐家刚倒,朝局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清洗,正处于需要休养生息的阶段。如果在这个时候立刻与根深蒂固的云家撕破脸,前朝必定会掀起一场难以估量的腥风血雨。这对他后续推行的诸多政令极为不利。
“立后之事,事关国体。”
李玄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云相一片公心,朕知晓了。只是皇后乃一国之母,需得品行高洁,足以堪配天地。此事,朕自会仔细考量,从长计议。退朝。”
不给云崇光任何继续进言的机会,李玄烬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王德全额头上冒着细密的冷汗,高唱了一声“退朝”,便赶紧小跑着跟上了李玄烬那带着满身寒气的步伐。
……
太极殿。
厚重的殿门刚一关上,隔绝了外头的视线,李玄烬压抑了一路的暴怒便彻底爆发了。
“哗啦——”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在内室炸开。御案上那套极其名贵的白玉镇纸被他狠狠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好一个云崇光!好一个为了国本!”
李玄烬双手撑在御案边缘,胸口剧烈地起伏。那双深邃的凤眼底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杀机,“他当朕是什么?当朕是他云家向上爬的踏脚石!敢逼着朕立那个女人为后,他简直是活腻了!”
王德全吓得双膝一软,跪伏在门边,连呼吸都死死地屏住。他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深知这是陛下动了真真切切的杀心。
李玄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云家,必须除掉。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旦成型,便如藤蔓般迅速蔓延。云崇光的手伸得太长了,长乐宫那个女人也越发不知死活。他要将云家连根拔起,让他们体验一下跌入谷底的滋味。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作风,遇到这种后宫与前朝勾连的脏事,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玉芙宫里的那个人。
齐珏聪明、冷静、心狠手辣,并且极其懂得揣摩局势。只要他稍微透露一点意思,赐下一点权柄,齐珏就能在后宫里布下一张天罗地网,一步步把云贵妃逼到发疯犯错,从而让云家在前朝露出致命的破绽。
刀,就该用来杀人。
可是,当这个理所当然的念头冒出来时,李玄烬的心底却突然产生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排斥感。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齐珏解禁那日的情景。那个人穿着素净的衣衫,坐在老槐树下,神色宁静地教身边的奴才写字。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恬淡。
云家是一头盘根错节的猛虎,远比当初那个根基浅薄的齐家要难对付得多。云贵妃一旦被逼急了,必定会疯狂反扑。齐珏如今只是个正五品的贵人,在这后宫里毫无根基,身子骨又单薄。如果再把他推到云家的对立面,让他去当这个出头鸟,他极有可能会在这场残酷的撕咬中受伤,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李玄烬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眼神变幻不定。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极其理智的借口:齐珏现在位分太低,太弱了,不堪大用。若是折了,反倒可惜了这枚好棋子。
但他心底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角落里,却清晰地回荡着另一个声音。
他舍不得。
他不想再把那个人推到风口浪尖去替他挡明枪暗箭,不想看那张干净的脸上再次沾染那些恶臭的算计。他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将齐珏安安稳稳地护在玉芙宫里,让任何腥风血雨都吹不到他身上的荒谬念头。
他甚至不敢深究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只是遵循着内心的本能,做出了决定。
这把刀,他不想用了。
“王德全。”
李玄烬睁开眼睛,眼底的暴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和算计。
“奴才在。”王德全赶紧应声。
“把地扫干净。”李玄烬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萧瑟的秋景,声音冷酷,“云家既然想在后宫里做文章,朕就给他们唱一出大戏。退下吧。”
他要自己布这个局。他要找一把新的、毫无牵挂、也随时可以舍弃的刀,去顶替齐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