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轻响,苏沐晴手中的紫檀木梳掉落在了梳妆台上。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刚刚推门进来的掌事大宫女碧桃,清秀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错愕。
“你说什么?死了?”苏沐晴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连带着发髻上的赤金步摇也跟着剧烈晃动起来,“怎么会死了?我不过是让她去慎刑司领个罚,让她长个记性罢了!”
碧桃赶紧走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对这深宫刑罚的天然敬畏:“回小主,奴婢亲自去打听的。慎刑司的板子重,那丫头身子骨又单薄,打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人就没气了。这会儿尸首已经被化人场的太监用破席子裹着拖出去了。”
苏沐晴双手死死扣住梳妆台的边缘,眼眶瞬间红了,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我真的没想让她死……”苏沐晴的声音微微发颤,满脸的自责与痛苦,“这宫里的规矩森严,她弄坏了陛下昨日刚赏我的手炉,若是我当场包庇她,日后被有心人翻出来,她只会死得更惨。我本意是想借着慎刑司的规矩,走个过场保她一命,谁知道慎刑司下手竟然这么没轻没重!是我害了她……”
碧桃见主子哭得这般伤心,连忙跪在苏沐晴的膝边,拿帕子轻轻替她拭去眼泪。
“小主,您千万别这么想,为了个粗使丫头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碧桃心疼地劝慰道,“这都是她自己命薄!弄坏了御赐的东西,按大周的律法本就是死罪。小主没有牵连她的家人,只让她自己去领罚,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是她自己福薄,受不住这恩典,怎能怪到小主头上?”
苏沐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平复内心的悲痛。
她在心里确实有过那么一丝极其短暂的后怕,但很快,现代人那套自洽的逻辑便将这丝后怕抹平了。她告诉自己,这就是封建社会的残酷,她只是合理地利用了规则来立威。错的不是她这个顺应规则的人,而是这个吃人的时代。
“碧桃,你明日去我的妆匣里取二十两碎银子,悄悄找个靠谱的小太监送出宫去,交给那丫头的家人。”苏沐晴睁开眼,语气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悲悯,“告诉他们,就说是我赏的。让他们拿着这笔钱,好好置办几亩薄田,好生过日子吧。下辈子,别再让家里的女儿进这不见天日的皇城了。”
碧桃听得眼眶微热,满脸的感动与敬佩。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后宫里,主子打死奴才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谁会去管一个犯错奴才家人的死活?
“小主真是活菩萨心肠!”碧桃重重地磕了个头,“那丫头若是泉下有知,定会感激小主的大恩大德。小主能想着照拂她的家人,已经是这宫里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顶好主子了。奴婢能跟着小主,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苏沐晴听着碧桃的奉承,心底那最后一丝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她用二十两银子,轻而易举地买回了自己内心的道德高地,甚至觉得自己在这个肮脏的皇城里,依然保持着现代人的善良和光辉。
“起来吧。”苏沐晴将碧桃扶了起来,神色渐渐恢复了平静。
碧桃站起身,想起白日里在御花园发生的事情,心里还有些意难平。
“小主,那丫头的事翻篇了。可是白日里在梅林……齐贵人和丽昭仪那般给您没脸,甚至还让嬷嬷强行按着您下跪,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下了吗?”碧桃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眼神里透着算计,“如今陛下这般宠爱小主,连丽昭仪都被陛下重罚禁足了。那个齐贵人不过是个失宠降位的罪臣家属,却敢对小主那般出言不逊、冷嘲热讽。要不要奴婢去内务府那边通个气,在玉芙宫的吃穿用度上给他们使点绊子?”
“不必。”
苏沐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碧桃的话。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淡的弧度。
她脑海中浮现出齐珏那张清冷如画的脸,以及他那番字字诛心、撕破她伪装的反驳。齐珏很聪明,他的逻辑无懈可击,甚至让她在那个瞬间感到了一丝狼狈的无地自容。但苏沐晴并不把齐珏视为真正的威胁。
“齐珏?”苏沐晴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他不过是个男儿身,却要像个女人一样在这深宫里雌伏,靠着出卖色相来换取生存的空间。齐家倒了,他现在就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病猫,只能靠着嘴皮子逞一时之快。”
她顿了顿,眼神渐渐变得阴冷而锋利,像是淬了毒的刀刃。
苏沐晴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毫不避讳地推开宽大的水红色袖口。在她白皙的手腕内侧,赫然有一道极深、极丑陋的旧疤痕。
她死死地盯着那道疤痕,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碧桃,你要记住。我们真正的仇人,从来都不是齐珏,也不是那个没脑子的丽昭仪。”苏沐晴的声音在这温暖的内室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恨意,“我们的目标,在长乐宫。”
碧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道疤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回忆,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言。
苏沐晴永远也不会忘记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和她一起入宫、在这深宫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好姐妹采苓,仅仅因为在长乐宫奉茶时,手腕发抖,不小心将一滴茶水溅到了云贵妃那只极其名贵的波斯猫的尾巴上。
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云贵妃,竟然坐在铺着白虎皮的暖榻上,娇笑着让人将刚烧开的滚烫茶水,一壶接一壶地从采苓的头顶浇下去。
采苓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长乐宫,最后被活活烫死在了雪地里。而她苏沐晴,因为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救人,手腕被云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用烧红的火钳狠狠烫下了一道烙印。
从那一天起,那个向往着平安出宫的现代灵魂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要将云家拉入地狱的厉鬼。
“云家势大,云贵妃跋扈,前朝后宫一手遮天。”苏沐晴放下衣袖,遮住了那道屈辱的疤痕,转过身来,眼神坚定而疯狂,“陛下现在正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去对付他们。我就是陛下手里那把刀。齐珏不配做我的对手,云贵妃欠下的那条命,我要她用整个云家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