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齐珏的瞳孔微微放大,看着近在咫尺的李玄烬。男人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个漩涡,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都看穿。
偏袒了苏沐晴。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精准的柳叶刀,直接挑开了齐珏试图掩盖的伤疤。
他当然介意。他介意李玄烬把那份曾经只属于他的“纵容”转移到了别人身上,他介意自己在这个暴君眼里成了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工具。但要他承认自己“吃醋”,那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陛下多虑了。”
齐珏猛地偏过头,挣脱了李玄烬扣在后颈的手。他的声音在极度的慌乱下,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生硬,“苏采女是陛下的新宠,陛下愿意偏袒谁、宠幸谁,是陛下的自由。臣不过是个失宠降位的贵人,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哪有资格去计较陛下偏袒了谁?”
他直视着李玄烬的眼睛,干脆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在生存边缘挣扎的弃子,试图以此来掩饰内心的真实情绪。
“臣白日里的失态,并非为了什么争风吃醋的无聊戏码。”齐珏的语气越发冷酷,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齐家倒了,臣失去了利用价值。如今陛下身边有了苏采女这把更听话、更干净的新刀。臣只是突然意识到,臣这把旧刀,大概很快就要被折断,或者被扔进废铁炉里了。臣气的是自己的无能,气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陛下满意这个答案吗?”
他以为这番话会激怒李玄烬。他以为李玄烬会像对待那些妄图揣测圣意的臣子一样,用残忍的手段惩罚他的逾矩。
然而,李玄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像刺猬一样将自己浑身的刺都竖起来,用最伤人的话语来掩饰内心不安和委屈的青年。
李玄烬没有发火。相反,当他听到齐珏将自己比作“旧刀”和“废铁”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泛起一阵绵长的、让他无法忽视的闷痛。
原来,齐珏是这么想的。
他以为自己扶持苏沐晴,是为了抛弃他。他以为这半个多月的冷落,是因为他失去了利用价值。
李玄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无可奈何。这个在算计人心上天赋异禀的齐珏,在面对感情和纯粹的偏爱时,竟然迟钝得像块木头。
他把人关在玉芙宫,不让他去面对前朝的明枪暗箭;他扶持苏沐晴,是为了让那女人去吸引云贵妃所有的火力,去当那个随时可能被撕碎的靶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齐珏干干净净地护在这片四方天地里。
可这个人倒好,竟然以为自己要折断他。
“废铁?”
李玄烬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用蛮力去压制齐珏,而是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齐珏脸颊边那缕散落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让齐珏无法抗拒的温柔。
“你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这些算计吗?”李玄烬看着他,深邃的眼底漾起一抹纵容的涟漪,“朕若真觉得你是废铁,白日里你在御花园那般放肆,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躺在这拔步床上跟朕顶嘴?”
齐珏愣住了。
李玄烬的态度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没有暴怒,没有惩罚,甚至连那句冒犯的话都没有追究。这种包容,让他那颗习惯了防备的心脏,突然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可是……”齐珏微微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可是朕宠了苏沐晴,冷落了你?”李玄烬替他把话说完。
齐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那是他最后的倔强。
李玄烬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逼迫齐珏承认,也没有向齐珏解释前朝云崇光逼宫的复杂局势。有些事情,他这个做帝王的,去做了便是,不需要向任何人剖白。
他只需要让这只炸毛的猫安心。
李玄烬忽然伸出双臂,隔着锦被,将齐珏连人带被子一起拥入了怀中。
齐珏浑身一僵。
这个拥抱没有夹杂任何情欲,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带着惩罚性质的粗暴。只是一个纯粹的、充满安抚意味的拥抱。
李玄烬将下颌抵在齐珏的发顶,闻着那股属于齐珏特有的冷香,连日来在朝堂上积压的疲惫和烦躁,竟然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散了。
“这后宫的水,很快就要彻底浑了。”
李玄烬的声音在齐珏的头顶响起,低沉而平稳,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笃定,“云家在前朝逼得紧,长乐宫那边也快按捺不住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无论外头发生什么事,无论听到什么传言,你都给朕老老实实地待在玉芙宫里。”
他顿了顿,收紧了手臂的力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玉芙宫的门关紧。外头的戏,你若是想看,便隔着墙看。若是觉得无趣,便在院子里教那两个奴才写字。没有朕的旨意,你不许掺和进去,更不许去当那个出头鸟。听明白了吗?”
齐珏靠在李玄烬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震惊之中。
李玄烬的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对于齐珏这种极其聪明的人来说,已经足够让他推翻之前所有的绝望假设。
把门关紧。隔着墙看戏。
这哪里是在抛弃他?这分明是在这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中,给他画了一个最安全的避风港。
齐珏的大脑飞速运转。
李玄烬需要一个人去搅浑后宫的水,需要一个人去承受云贵妃的怒火和云家的反扑。如果那个人不是他齐珏,那就只剩下……那个毫无背景、却突然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苏沐晴。
苏沐晴才是那枚被推出去吸引火力的靶子!
想通了这一层,齐珏心底那股盘旋了许久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原来他不是弃子。
原来李玄烬这段时间的冷落,不仅不是抛弃,反而是因为不想让他卷入这场危险的争斗中,而对他进行的一种隐秘的保护。
“臣……明白了。”
齐珏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下来,之前的那些尖锐和防备在这一刻卸下了大半。
李玄烬感受着怀里人身体的放松,知道这只聪明的狐狸已经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松开手臂,站起身来,看着躺在榻上的齐珏。
刚才那副气鼓鼓、满身防备的模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卸下了重担后,眼底透出的清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明白就好。”
李玄烬理了理玄色的夜行衣,恢复了那副冷酷帝王的做派,“以后少在朕面前使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你若是真觉得这玉芙宫冷清,大可让内务府多送些红罗炭来。谁若是敢克扣,你直接让王德全去砍了他们的脑袋。”
这便是明目张胆的撑腰了。
齐珏看着他,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扬起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臣遵旨。恭送陛下。”
李玄烬看着那个笑容,眼神暗了暗。他没再多留,怕自己再待下去,今夜就真的舍不得走了。他转过身,动作利落地翻出窗外,消失在初冬的夜色中。
冷风顺着窗户吹进来,齐珏却丝毫没觉得冷。
他走下床,将窗户关严实。他看着空荡荡的内室,摸了摸自己被李玄烬抱过的地方,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生存危机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