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珏躺在拔步床的锦被里,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繁复的暗纹,毫无睡意。
自从白日里在御花园甩了李玄烬的脸子,一路带着火气冲回玉芙宫后,那股冲动带来的后遗症便开始在他极度理智的大脑里疯狂蔓延。
他知道自己犯了大忌。
不仅说了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还当面失了皇帝的面子,
齐珏在心里将所有的退路和说辞都推演了一遍。
若太极殿降下圣旨,斥责他君前失仪,他便称病认罚;若李玄烬顺水推舟将他打入冷宫,他便只能想办法动用外祖父洪愈留在宫里的一点暗线,以图后效。
可是,从午后一直等到深夜,太极殿那边安静得犹如一潭死水。没有训斥的圣旨,没有王德全带着禁军来拿人,甚至连半句敲打的口谕都没有。
这种悬在头顶的未知,比直接落下的刀子还要折磨人。
齐珏烦躁地翻了个身,将锦被拉高,掩住大半个下巴。屋内的红泥小火炉已经熄了明火,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炭星,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陷入浅眠之际,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瓦片摩擦声。
齐珏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在刹那间放得极轻。
一阵刺骨的寒风顺着被悄然挑开的窗缝灌了进来,吹得床头的纱帐微微晃动。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内室的青砖上。
那股熟悉的、带着外头冷冽风雪气息的冷香,瞬间充斥了齐珏的鼻腔。
李玄烬。
齐珏闭着眼睛,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他果然还是来了。不是带着圣旨光明正大地来问罪,而是像上次一样,大半夜翻着窗户、带着一身寒气来“兴师问罪”。
脚步声极其轻微,一步步停在了床榻边。
齐珏没有动,他将呼吸调整得极其均匀,试图伪装出已经熟睡的假象,借此来拖延面对这场风暴的时间。
然而,站在床边的男人似乎并没有被这拙劣的伪装骗过。
李玄烬居高临下地看着将自己裹得像个蚕蛹一样的齐珏。昏暗的光线下,那人只露出了小半张白皙的脸,长长的睫毛虽然安静地垂着,但在李玄烬那双锐利的凤眼看来,那睫毛尖上细微的颤动早就出卖了主人的清醒。
“在这后宫里,敢给朕甩完脸子,转头就能睡得这么安稳的,你齐珏还是头一个。”
低沉微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危险意味。
齐珏知道装不下去了。他缓缓睁开眼,故作刚被惊醒的模样,睫毛扇动了两下,眼神中带着三分茫然、七分恰到好处的惶恐。
他撑着手臂就要从被子里坐起来,作势欲跪:“臣不知陛下深夜……”
“行了。”
李玄烬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长臂一伸,直接按住了齐珏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回了柔软的床褥里。
男人的手掌极大,掌心带着外头未褪的寒意,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激得齐珏单薄的脊背微微一颤。
李玄烬索性在床榻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近齐珏。
“白日里在御花园,那副转身就走、连规矩都不顾的气势去哪了?”李玄烬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像是要在齐珏那张清冷的脸上烧出一个洞来,“如今这会儿,倒想起来在朕面前装规矩人了?”
齐珏被他盯得呼吸一滞。他垂下眼帘,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最无懈可击的逻辑来为自己的失态辩护。
“白日里……臣确是身子不适。”齐珏的声音平稳,甚至透着一股虚弱的冷静,“初冬风寒,臣在梅林站得久了,头晕目眩,恐御前失仪冲撞了陛下,这才急匆匆告退。臣绝无藐视圣威之意,请陛下明鉴。”
“身子不适?”
李玄烬冷笑一声,手指顺着齐珏的肩膀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齐珏纤细白皙的后颈处,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着那块敏感的肌肤。
“朕当时可是看得很清楚。齐贵人走的时候,步下生风,连那件狐腋披风都快被你走出残影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头晕目眩的虚弱之人。倒像是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被点破了伪装,齐珏的脸颊瞬间隐隐有些发烫。但他向来是个嘴硬的性子,只要不承认,那就永远是他占理。
“陛下看错了。”齐珏面不改色,“臣当时确实是强撑着一口气走回玉芙宫的。一回来便倒在榻上,连晚膳都未曾用。这几日玉芙宫的炭火不济,臣大概是染了风寒。”
他甚至还顺势倒打一耙,将责任推到了内务府克扣炭火上,以此来坐实自己“受寒”的借口。
李玄烬看着他这副睁眼说瞎话的模样,非但没有动怒,心底那股隐秘的愉悦反而越发浓烈。
他太了解齐珏了。这个人越是表现得理智、越是急于用各种理由来掩饰,就越说明他白日里的失态是真真切切的情绪失控。
李玄烬没有立刻拆穿他,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哦?既然是染了风寒,为何不传太医?”李玄烬的手指在齐珏的后颈处微微收紧,逼得齐珏不得不抬起头,直视自己,“还是说,这病根不在身上,而在心里。是朕白日里罚了丽昭仪,让你这心里堵得慌,气得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齐珏心头一跳。
他确实是因为李玄烬偏袒苏沐晴、重罚丽昭仪而感到了极大的委屈和恼火。但这种情绪,他绝不可能在一个帝王面前承认。一旦承认,就等于承认自己对这个男人有了超越“君臣”和“利用”的期待,这就等于把自己的软肋双手奉上。
“丽昭仪性情直爽,白日里之事,确是苏采女出言不逊在先。”
齐珏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在心底,用一种极其客观语气分析道,“臣与丽昭仪交好,见她受罚,心中难免替她抱屈。但陛下是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既然觉得丽昭仪有错,那她便是错了。臣不敢对陛下的旨意有任何不满,更不敢因此心生怨怼。”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归结为“替朋友抱不平”。
“替她抱屈?”
李玄烬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凑近齐珏,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温热的呼吸交错。
“你当朕是瞎子吗?”李玄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你给丽昭仪簪花的时候,笑得比谁都好看。朕罚她的时候,你那副要跟朕拼命的架势,也是为了她?”
齐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却被李玄烬扣在后颈的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臣与丽昭仪坦坦荡荡……”
“闭嘴。”
李玄烬打断了他的话。他盯着齐珏那张因为被逼迫而微微泛红的脸,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日里齐珏甩脸离去时那气鼓鼓的背影,心底那个猜测越发明晰。
“齐珏。”
李玄烬忽然收敛了所有的戾气,他看着齐珏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极其罕见的认真和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你老实告诉朕,你白日里那般失态,到底是因为朕罚了丽昭仪,还是因为……朕偏袒了苏沐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