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
李玄烬穿着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身后跟着王德全和一队御前侍卫,正大步流星地朝着这边走来。
他的面容冷峻如霜,深邃的凤眼在扫过齐珏和丽昭仪时,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阴霾。
早在他们发生争执前,李玄烬便已经到了梅林。
他今日早朝刚刚压下云崇光立后的折子,心中烦闷,便想来这御花园走走。谁知刚走到梅林外,便隔着几重花影,看到了齐珏。
这是他强忍了三个半月,第一次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看到这个人。
可还没等他心底那丝隐秘的想念生根发芽,他便清清楚楚地看到,齐珏折了一朵红梅,姿态亲昵、眉眼含笑地将那朵花别在了丽昭仪的耳边。
那一刻,李玄烬仿佛听见自己脑海里有一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齐珏面对他时永远是温顺的、算计的、甚至是戒备的。
凭什么?
凭什么他齐珏可以对着一个女人笑得那么真实,可以亲手为她簪花,却要把所有的冷漠和防备都留给自己?
那股名为“嫉妒”的酸火,瞬间将帝王仅存的理智燃烧殆尽。
正当他怒火中烧时,苏沐晴出现了,紧接着便是那番争执。
李玄烬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嫉妒强压下去。他大步走到众人面前。
“陛下救我!”被按在地上的苏沐晴一看到李玄烬,眼底顿时蓄满了倔强的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用一种受尽了委屈却依然坚韧的目光望着他。
李玄烬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亲手选的新刀。他现在需要抬举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苏采女,需要让整个后宫都知道她受宠,以此来激怒云贵妃,让云家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凝香阁。
而丽昭仪和齐珏,此刻却成了欺压他“新宠”的恶人。
“丽昭仪。”李玄烬将目光转向丽昭仪,声音冷若冰霜,“你身为九嫔之一,在这御花园中公然动用私刑,欺辱低阶妃嫔,成何体统?你的将门规矩,就是用来在后宫里恃强凌弱的吗?”
丽昭仪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玄烬:“陛下!是这苏氏不懂规矩,出言不逊,甚至妄议臣妾与齐贵人的清誉!臣妾不过是教教她规矩!”
“规矩?朕看你才是忘了规矩!”
李玄烬的余光瞥见齐珏依旧站在丽昭仪身侧,甚至隐隐有将她护在身后的姿态,心底的酸火烧得更旺了,“罚你回宫抄写《宫规》五十遍,禁足半月,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此言一出,周围鸦雀无声。
丽昭仪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地咬着嘴唇,最终只能强压下怒火,屈膝领旨。
齐珏站在一旁,彻底愣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负手而立的李玄烬,看着那个站在李玄烬身侧、被王德全扶起来后露出一抹胜利者般柔弱姿态的苏沐晴。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扑在齐珏的脸上,冷得刺骨。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被当作弃子的心理准备。他以为自己只是把李玄烬当做一个靠山,失去了也就失去了,大不了再找别的出路。
可是,当他亲眼看到,那个曾经在满朝文武的逼迫下,将他护在身后、告诉他“只要朕不准,谁也伤不了你”的男人。此刻竟然为了一个相识不过几日的宫女,当众斥责、惩罚了他在这宫里唯一的朋友。
一股极其陌生的、突如其来的强烈情绪,瞬间冲破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
那是委屈。
一种毫无道理、却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的委屈。
这三个月的禁足,他没有委屈;被降位正五品,他没有委屈;云贵妃当面羞辱他,他依然可以云淡风轻地反击。
唯独此刻,李玄烬对别人的偏袒,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狠狠地挫了一下。他不想去权衡利弊了,不想去分析李玄烬扶持新宠的政治目的了。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闷得他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齐珏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按照规矩下跪求情,甚至没有去多看李玄烬一眼。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极其僵硬、极其敷衍地对着李玄烬胡乱行了一个礼。
“臣初冬受寒,身子实在不适,就不打扰陛下与苏采女赏梅的雅兴了。臣告退。”
这句话说得硬邦邦的,语速极快,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火气。
根本没有等李玄烬说“平身”或是“退下”,齐珏直接直起身子,猛地转过头,甩开宽大的月白色披风,头也不回地朝着玉芙宫的方向大步离去。
他走得极快,步子迈得很大,原本总是平稳的步伐此刻竟然带着几分踩踏在积雪上的重重闷响,仿佛在将脚下的雪当做某个人的脸在踩。
王德全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苏沐晴也有些错愕,她没想到这个在传闻中满腹算计的男妃,竟然会当着皇帝的面耍脾气。
李玄烬站在原地,看着齐珏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本以为齐珏会像以前那样,温顺地跪下来替丽昭仪求情,或者用那些滴水不漏的话术来替自己开脱。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少年,竟然直接当着他的面,连招呼都不打,就这么气鼓鼓地走了。
李玄烬敏锐地捕捉到了齐珏离去时,那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以及那双因为恼怒而瞪得有些圆的眼睛。那件月白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翻飞,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白鹤,走起路来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星子。
他生气了。他在甩脸子。
李玄烬原本因为嫉妒而高涨的怒火,在这个背影面前,竟然奇迹般地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隐秘的、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愉悦。
原来,齐珏也会生气,也会失控,也会因为他偏袒了别人而感到委屈。这副扯下了所有完美假面、气急败坏的模样,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谋士,而是一个鲜活的、真实的、甚至有点可爱的十六岁青年。
李玄烬盯着那个快要消失在梅林尽头的月白色背影,嘴角的弧度难以克制地往上扬了扬。
“陛下……”苏沐晴见李玄烬久久不语,甚至神色有些古怪,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试图拉回他的注意力,“齐贵人他……似乎对陛下有些误会。”
李玄烬瞬间收敛了笑意。他回过头,冷冷地扫了苏沐晴一眼,眼底再次恢复了那种看着一件工具般的冰冷。
“回你的凝香阁待着去。”
丢下这句毫无温度的话,李玄烬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再看她一眼。
……
玉芙宫。
齐珏像是一阵风似的刮进了暖阁。
小福子和阿莲正在整理炭盆,被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吓了一跳。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小福子赶紧迎上来。
齐珏一言不发,一脚踢掉脚上的鹿皮靴子,连披风都没解,直接将自己摔进了铺着厚实软垫的暖榻里。
他抓起榻上的一个苏绣迎枕,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只留给小福子和阿莲一个后脑勺。
“气死我了……”
闷闷的声音从迎枕下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咬牙切齿。
齐珏在软榻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因为刚才走得太急,加上在榻上这一番折腾,已经散落了几缕在脸颊边,显得有些凌乱。
他回想起刚才在梅林里发生的一切。
先是那个满嘴莫名其妙言论的苏沐晴,然后是那个偏心偏到没边的李玄烬。
“我是不是命里跟姓苏的犯冲啊!”齐珏用力地捶了一下软榻,眉头皱得紧紧的,清冷的眉眼里全是被气狠了的恼怒,“先来个苏贵人给我下药,现在又来个苏采女跑到我面前讲平等!李玄烬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底细都敢往龙床上拉!”
小福子和阿莲面面相觑。他们跟了齐珏这么久,从未见过主子这般……这般毫无形象、甚至有些孩子气地发脾气。
齐珏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但他那颗习惯了权衡利弊的大脑,在短暂的死机之后,终于慢慢重新开始运转。
他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刚才干了什么?”齐珏猛地坐起身,一双清亮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的懊悔。
他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齐珏啊齐珏,你平时算计人心的脑子是被御花园的冷风吹傻了吗?我居然给那个暴君甩脸子?我居然连告退的规矩都不顾,直接跑了?”
完了完了。
齐珏在暖榻上烦躁地踢了两下腿,月白色的锦袜在半空中晃了晃。
本就因为失去了利用价值而面临失宠的危机,现在倒好,直接又给自己添了一条“君前失仪、大不敬”的死罪。
李玄烬最恨别人挑战他的权威。自己刚才那般嚣张的举动,在那个暴君眼里,无异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齐珏重新倒回软榻上,扯过锦被将自己整个人蒙了起来。
“这下好了。”闷闷不乐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本就处境艰难,现在更是雪上加霜。我大概是真活够了……”
他在被子里懊恼地翻滚了一圈,完全不知道,那位被他断定为“脑子被门挤了”的帝王,此刻正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回想着他气鼓鼓离开的背影,眼底满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