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沈淑妃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看着陈常在的嘴角已经渗出大片的鲜血,这才将手里的六安瓜片重重地搁在小几上。茶盖与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拿着素白的丝帕按了按眼角,脸上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惊惶神色,快步走到云贵妃的凤座前。
“贵妃姐姐,快让嬷嬷们停手吧!”沈淑妃一把攥住云贵妃的衣袖,语气里满是诚惶诚恐,“陈氏这贱婢得了失心疯,满嘴胡言乱语,固然该打。可她肚子里,到底揣着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皇嗣啊!姐姐若是气急了,在这大殿上把她打出了个好歹,伤了龙胎,前朝那些言官还不得借题发挥?姐姐千金之躯,何必跟一个疯子计较,平白惹了一身腥?”
云贵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死死抓着凤座的扶手。
她看着地上被打得满脸是血、还在发出犹如野兽般嘶吼的陈常在,听着沈淑妃那看似关切的劝阻,脑子里并没有闪过什么被人算计的清醒。
相反,在极度的暴怒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沉重的劳累感,突然犹如潮水般向她袭来。
她觉得很累。
自从进了这吃人的皇宫,她每一天都在算计,每一天都在端着贵妃的架子去争抢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的目光。她好不容易拿回了宫权,本以为可以扬眉吐气,结果却要在自己的大殿上,应付一条像得了狂犬病一样乱咬人的疯狗。
这满殿的脂粉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和难以忍受的厌烦。
“够了。”
云贵妃闭了闭眼睛,抬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不耐烦。
嬷嬷们立刻停了手,退到一旁。
云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常在,脸上的表情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不可理喻的垃圾。她不想再去深究陈常在为什么发疯,也不想再听这刺耳的尖叫声,她现在只想把这块碍眼的脏东西清理出自己的视线。
“淑妃妹妹说得对,本宫是这六宫的主位,犯不着跟一个失心疯的贱婢一般见识。”
云贵妃扯了扯嘴角,极其敷衍、虚伪地顺着沈淑妃的台阶下了。她转过头,看着陈常在,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本宫方才也是被你这口无遮拦的疯言疯语给气着了,下手重了些。但本宫念在你腹中怀有龙胎的份上,今日的以下犯上,就不多加追究了。本宫自然会好好‘护’着你。”
陈常在趴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看着云贵妃那张假惺惺的脸,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恐惧啃噬。
“来人。”云贵妃重新坐正了身子,冷冷地吩咐道,“陈常在受了惊吓,胎气不稳。去,把太医院昨夜刚开的那副安胎药端上来,伺候陈常在喝下去。这可是本宫特意嘱咐太医开的‘好药’,定能保她母子平安。”
那碗浓黑的安胎药很快便被端了上来,刺鼻的苦味在大殿内弥漫。昨夜,云贵妃确实吩咐嬷嬷将安胎药的剂量加重了。她原本只是想让陈常在吃足苦头,痛不欲生,借此好好折磨一番,出一出心中的恶气。
“我不要……我不喝……”陈常在看着那碗药,拼命地往后缩,沾满鲜血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这可由不得你!灌下去!”云贵妃猛地一拍扶手。
几个嬷嬷立刻上前,像按着待宰的牲口一样,死死按住陈常在的手脚,捏开她的下巴,将那碗滚烫的安胎药强行灌进了她的喉咙里。
一碗药灌完,陈常在被呛得连连干呕。云贵妃嫌恶地挥了挥手,命人将她拖回了偏殿。一场剑拔弩张的请安,就这般草草收场。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仅仅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
午后,长乐宫的偏殿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惨绝人寰的尖叫。
陈常在的药效发作了。那加重了数倍剂量的猛药,在她的体内疯狂冲撞。她疼得在床榻上翻滚,身下的被褥很快便被大片大片的鲜血浸透,触目惊心。
“皇上驾到——”
李玄烬一身玄色常服,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踏进了长乐宫。他大步走到偏殿外,看着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太医和宫女,俊美无俦的脸上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孩子呢?”李玄烬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太医院的张院判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双手发抖。他是李玄烬安排在太医院的暗子,但在这长乐宫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云宰相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张院判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磕出了血:“微臣无能……微臣罪该万死!龙胎……龙胎已经化作血水了!”
李玄烬眼神如刀,死死盯着他:“怎么没的?”
张院判咽了一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端起旁边那只陈常在喝剩下的药碗,痛心疾首地高声禀报:“回陛下!微臣查验了这药碗里的残汁,这药的剂量,被人加重了足足三倍有余啊!安胎药本是温补之物,可若是剂量大得如此离谱,虚不受补,便会化作催命的毒药!陈常在服下如此过量的猛药,体内气血逆流,这胎……神仙难救啊!”
过量。猛药。
这两个词一出,云贵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口大钟重重地敲了下来。
李玄烬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轻得让人毛骨悚然:“云贵妃,朕不过是把宫权还给你一天,你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用过量的猛药,活生生地杀死了朕的孩子。”
“陛下!臣妾冤枉啊!”
云贵妃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李玄烬的靴子,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只剩下强烈的求生欲在支撑着她辩解:“臣妾只是吩咐底下的奴才去熬药,臣妾绝没有下毒!臣妾出身相府,从小只读女则女训,哪里懂得什么药理?哪里知道什么剂量过重会变成毒药!这一定是底下奴才弄错了分量,或者是有人故意陷害臣妾!”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不懂医理”这一点,拼命地将责任推卸出去。
李玄烬看着她这副狡辩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当然知道这是个局,也知道云贵妃是在诡辩。但他现在还不能直接定她谋害皇嗣的死罪。云崇光在前朝树大根深,若是因为一碗“剂量过重”的安胎药就将贵妃处死,云家必定会疯狂反扑,死咬着是太医和奴才的失误。
他要的,是钝刀子割肉,让云家在一次次的削权中彻底失去反抗的余地。
“不懂药理?好一个不懂药理!”李玄烬猛地抬起脚,将云贵妃毫不留情地踹开,“就算你不知道那药量过重,但你当众纵容奴才殴打孕妃,强行灌药,这满宫上下谁人不知?!是你这歹毒的规矩,活生生要了朕孩子的命!”
“王德全!传朕旨意!”
李玄烬没有给云贵妃任何喘息的机会,雷霆般的旨意在大殿内炸响,“即日起,褫夺云氏协理六宫之权!长乐宫上下所有宫人,全部交由内务府严加盘查!这长乐宫里的一丝一毫,都给朕查得清清楚楚!”
这道旨意,虽然没有直接将她打入冷宫,但褫夺宫权和严加盘查,依然像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云贵妃的脊背上。
李玄烬冷酷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长乐宫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