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封锁,就像是在这大周后宫里骤然拉下了一道铁幕。
慎刑司的手段向来是这皇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催命符。云贵妃虽然在主殿里还端着最后的架子,但底下那些平日里仗势欺人、实则骨头比谁都软的奴才,根本熬不过慎刑司里的三道大刑。
仅仅一夜的功夫,防线便彻底崩溃了。
最先顶不住反咬一口的,竟然是一直跟在云贵妃身边逢迎拍马的柳嫔。她是嫔位,并未给他动刑,但只是恐吓了几句,她便痛哭流涕地将云贵妃这些年如何在暗中磋磨低阶妃嫔、如何吩咐给陈常在的安胎药里加重剂量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有了柳嫔的指认,长乐宫的掌事嬷嬷和几个心腹太监也跟着扛不住了,纷纷画押认罪。
墙倒众人推。但这还不足以将根基深厚的云贵妃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真正给出致命一击的,是苏沐晴。
她没有去慎刑司,而是直接捧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跪在了太极殿的御案前。那木匣子里,装满了这三年来,被云贵妃害死的宫女名册、暗中收受前朝官员女眷贿赂的账本,以及几封云贵妃指使太医在其他妃嫔汤药里动手脚的密信。
这些东西,有的是苏沐晴这两年蛰伏在茶房时,冒着生命危险一点点收集拼凑的;有的是李玄烬为了今日的收网,早就让暗卫准备好,借着苏沐晴的手名正言顺地递上来的。
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
李玄烬看着那些罪证,当即在太极殿上大发雷霆,将奏折狠狠地砸在了阶下。
半个时辰后,王德全带着一队神色肃杀的禁军,手捧圣旨,再次踏入了长乐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氏身为贵妃,不思淑德,骄纵跋扈。残害皇嗣,戕害宫闱,收受贿赂,罪恶滔天。即日起,褫夺云氏贵妃封号,废为庶人,打入西内冷宫!长乐宫一干从犯,即刻打入辛者库!钦此!”
没有给云贵妃任何辩解和求见的机会。禁军粗暴地冲进主殿,剥去了她身上那件象征着尊荣的泥金云纹大袖衣,拔下了她头上的九尾凤钗。云贵妃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地挣扎嘶吼,喊着云崇光的名字,喊着要见李玄烬,但最终还是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这座她住了三年的华丽牢笼,扔进了阴暗潮湿的冷宫。
这不可一世的长乐宫,彻底倒塌了。
而这场风暴的另一个核心,陈常在,却迎来了极其荒诞的结局。
小产和极致的恐惧,彻底摧毁了陈常在脆弱的神经。当太医宣布她腹中的皇嗣化为血水时,她就疯了。
她被移出了长乐宫的偏殿,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落里。她成天抱着一个用破布扎成的枕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摇篮曲,谁靠近她,她就疯狂地又抓又咬,嘴里喊着“贵妃要杀我的孩子”、“淑妃是个骗子”。
李玄烬为了彰显帝王的“仁慈”与对失去长子的“痛心”,下了一道极其讽刺的恩旨。
“陈氏痛失龙胎,神智受损,实属可怜。特晋其为正六品才人。为使其安心静养,赐居寒梅苑,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扰。”
晋升为才人,却关在了一个连宫女都不愿意去的偏僻院落,周围布满了守卫。这名为恩赐,实则是将一个疯了的知情者,永远地锁死在了笼子里,任其自生自灭。
然而,百密总有一疏。
腊月十二,连日的大雪初停,御花园的太液池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沈淑妃带着江婕妤,披着厚厚的鹤氅,在太液池边赏梅。云贵妃倒台,长乐宫覆灭,沈淑妃成了这后宫里位分最高、唯一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的人。她这几日春风得意,连那副常年不变的温婉面具都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傲慢。
“娘娘这招借力打力,真是高明。”江婕妤落后半步,奉承道,“兵不血刃,便让长乐宫那两位斗了个两败俱伤。如今这后宫,再也没人能与娘娘您抗衡了。”
沈淑妃轻轻拨弄着一枝盛开的腊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云氏自己狂妄自大,陈氏那个蠢货更是死不足惜。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假山后突然窜出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黑影。
是本该被关在寒梅苑的陈才人。看守她的太监因为收了别的宫女的贿赂,跑去赌钱喝了点酒,竟让她从狗洞里钻了出来。
陈才人手里死死抱着那个破布枕头,双眼通红,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她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池边的沈淑妃。
“骗子!你是个骗子!你还我的孩子!”
陈才人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和爆发力,猛地冲向了毫无防备的沈淑妃。
沈淑妃听到声音转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被陈才人狠狠地撞在了腰眼上。
“啊——!”
江婕妤的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御花园的上空。
沈淑妃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惨叫着跌落了太液池。池边的冰层并不厚,“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没过了沈淑妃的头顶。
“娘娘落水了!快来人啊!救命啊!”江婕妤吓得瘫坐在地上,大声呼救。
陈才人站在岸边,看着在冰窟窿里拼命扑腾、脸色瞬间冻得青紫的沈淑妃,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拍着手疯狂地大笑起来:“淹死你!淹死你这个毒妇!我的孩子在下面等着你呢!”
周围的太监和侍卫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跳进冰冷的湖水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已经冻得昏死过去的沈淑妃拉了上来。
沈淑妃虽然救得快,保住了一条命,但那太液池的湖水寒冷彻骨,寒气直接侵入了心肺。当夜便发起了高烧,太医院所有的太医轮流守在长信宫,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却依然高烧不退。
陈才人被侍卫死死地按在地上,随后被拖回了寒梅苑。李玄烬听闻此事,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下令加派人手锁死院门,便再也没有过问。
这后宫里的女人,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残酷的绞杀。云贵妃进了冷宫,陈常在疯了,如今连素来最懂得明哲保身的沈淑妃,也因为自己的算计,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
玉芙宫里,地龙烧得火热。
齐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纷纷扬扬重新飘落的雪花。
外头闹得天翻地覆,玉芙宫却安静得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齐珏将手贴在冰冷的窗棂上,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是个极度理智的人,但看着这短短几日内,那些曾经鲜活、跋扈、算计的生命一个个走向毁灭,他依然感到了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这才是真正的皇权。在这座皇城里,人命不如草芥,所有的算计和挣扎,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眼里,不过是一场用来平衡局势、铲除异己的戏码。
他突然觉得,这个冬天,特别的冷。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齐珏没有回头。一件带着厚重冷香的黑色大氅从身后披在了他的肩上,紧接着,一双极其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环了上来,将他整个人连同大氅一起,紧紧地拥入了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中。
李玄烬将下巴搁在齐珏的颈窝处,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齐珏冰冷的耳廓上。
“在看什么?”李玄烬的声音有些低哑,透着连日来布置杀局后的疲惫,但在拥抱齐珏的这一刻,却带着一种温柔。
齐珏没有挣扎,他任由李玄烬抱着。感受着身后这个男人胸膛传来的温度,他眼底的清明没有丝毫动摇。
“臣在看这漫天的风雪。”齐珏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风雪太大了,大得把这宫里所有的血迹和活人都掩埋了。陛下,今年的冬天,真的很冷。”
李玄烬收紧了手臂,将齐珏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全部渡给怀里这个人。
“冷就不要站在风口。”李玄烬微微侧过头,在齐珏的鬓角轻轻吻了一下,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掌控,“外头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只要你乖乖待在朕的身边,这风雪,永远也吹不到玉芙宫里来。”
齐珏垂下眼帘,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他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李玄烬用最残忍的手段清洗了后宫,却把最干净、最安全的角落留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