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是这皇城里最阴暗、最腐朽的角落。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破败的窗棂连寒风都挡不住。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木头和难以名状的酸臭味。
云氏穿着一件单薄粗糙的布衣,蜷缩在床上。她头发蓬乱,脸上沾满了灰尘,嘴唇冻得发紫,早已经没有了当初身为贵妃时的半分盛气凌人。
“吱呀——”
极其刺耳的开门声打破了冷宫的死寂。
一丝惨淡的天光顺着门缝挤了进来。云氏麻木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去。
苏沐晴穿着一身极其华丽的粉色云锦宫装,外面披着一领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狐大氅,在一众提着灯笼的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了这间破败的囚室。
她脚下的鹿皮靴子踩在发霉的青砖上,发出极其清脆的声响。
云氏看着眼前这个光鲜亮丽的女人,眼底猛地迸发出极其强烈的恨意。她像个疯婆子一样从床上扑了下来,却被锁在脚腕上的铁链死死拽住,只能扑倒在苏沐晴三步之外的地上。
“贱婢!是你!都是你害的我!”云氏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双手拼命地去抓挠着地面,“是你陷害本宫!你不得好死!”
苏沐晴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无能狂怒的云氏,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和快意的冷笑。
她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奴才退到门外。
“我陷害你?”苏沐晴缓缓蹲下身子,眼神冰冷地直视着云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云氏,你到现在还觉得冤枉吗?陈常在那碗药,难道不是你下令加重剂量的吗?”
“那是因为她背叛了本宫!而且我根本没有下毒!”云氏嘶吼着。
“可是她根本就没有怀孕啊。”
苏沐晴极其轻飘飘地吐出这句话。
云氏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沐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说什么……?”
“我说,陈氏从来就没有怀过龙胎。”苏沐晴看着云氏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享受着这种将高高在上的贵族踩在脚底凌迟的快感,“那是陛下让张院判诊出的假脉。从头到尾,这就是陛下和我为你设下的一个局。我们就是要利用你那不可一世的嫉妒和跋扈,逼着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疯,逼着你亲手落下残害皇嗣的罪证。只有这样,前朝的云宰相,才保不住你。”
“不可能……这不可能……”云氏拼命地摇头,原本就濒临崩溃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坍塌,“陛下不会这么对我的……他十六岁就娶了我,他说过要让我当皇后的……”
苏沐晴看着她这副痴心妄想的模样,突然觉得极其可悲。
她缓缓拉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了手腕内侧那道深可见骨、丑陋不堪的火钳烙印。她将手腕递到云氏的眼前。
“云氏,你还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苏沐晴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云氏呆滞地看着那道疤痕,眼神一片茫然。她在这后宫里折磨过太多人,打骂过太多奴才,她根本不记得这样一道微不足道的伤疤。
“你不记得了?”苏沐晴眼眶发红,猛地一把揪住云氏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那你还记得两年前的冬天,那个因为不小心把茶水溅到你波斯猫尾巴上,被你让人用滚水活活烫死的奉茶宫女吗!她叫采苓!她是我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唯一的亲人!”
云氏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眼神依旧茫然:“一个奉茶的贱婢……本宫每天要处置那么多不长眼的奴才,本宫怎么会记得……”
这句毫不掩饰的轻蔑,彻底点燃了苏沐晴心底的怒火。在这些封建贵族的眼里,奴才的命根本就不是命,甚至不如他们养的一条狗。
“你不记得,我替你记着!”苏沐晴松开手,站起身,看着像垃圾一样跌回地上的云氏,决定给她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你以为你在这后宫里呼风唤雨,是因为陛下爱你吗?”苏沐晴冷笑着,字字诛心,“云氏,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陛下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一丝一毫都没有!他当年娶你,不过是因为他根基未稳,需要你父亲云崇光在朝堂上的支持。你从十五岁嫁给他的那一天起,就只是他用来稳固权势的一件工具,一个好用的靶子!”
“不!你胡说!他对我极好的!他给了我所有的排场!”云氏捂着耳朵,发出极其绝望的尖叫。
“排场?那是做给你父亲看的!”苏沐晴残忍地撕碎了她最后的幻想,“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把宫权还给你?就是为了让你死得更快、更彻底!他厌恶你这副仗势欺人、心如蛇蝎的嘴脸,他早就想把你们云家连根拔起了,而你,就是那个被他亲手推出来的替死鬼!”
云氏停止了尖叫。
她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上,双眼彻底失去了焦距。
苏沐晴的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将她这四年来的骄傲、她的爱情、她所有的信仰,一点点地锯成了碎片。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那个在桃花树下对她许下诺言的少年,那个给了她无尽尊荣的帝王,竟然是这世上最想要她命的人。她为了他变成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怪物,而他,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她发疯,然后亲手递上了绞刑架的绳索。
没有爱,从来都没有爱。
苏沐晴看着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的云氏,心中的大仇终于得报。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冷宫,任由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重新锁死。
囚室内,光线暗了下去。
云氏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当极度的绝望冲破了悲痛的临界点后,她反而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她用鲜血,在自己那件破烂的中衣上,写下了最后的一封信。那是一封写给她父亲云崇光的绝笔信。信里没有写对李玄烬的恨,也没有写自己的委屈。她只写了苏沐晴的局,写了云家如今面临的灭顶之灾,写了自己这个做女儿的,如何连累了整个家族。
写完后,她将那块血书撕了下来。
她用藏在袖子里的一支早就被折断的、极其尖锐的木簪,抵住了一个来送馊饭的、曾经受过云家恩惠的老太监的脖子,逼着他将这封血书无论如何也要送到相府。
老太监红着眼圈,将血书藏进鞋底,匆匆离去。
云氏看着老太监离开的背影,缓缓转过身。
她解下了腰间那根还算结实的麻绳腰带,踩着那张破败的木床,将腰带挂在了冷宫高高的横梁上。
她没有哭。她最后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眼神中没有留恋,只有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随后,她毫不犹豫地踢开了脚下的木板。
……
京城,云相府。
昔日门庭若市的宰相府邸,此刻已经被外头密密麻麻的锦衣卫和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李玄烬的网早就撒好了。借着后宫谋害皇嗣的由头,前朝御史台早已准备好的关于云崇光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意图谋反的厚厚一沓罪证,在同一时间被呈上了太极殿。
云崇光穿着一身象征着权势的朝服,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太师椅上。
他的面前,放着那封刚刚由人九死一生送出来的、属于他最疼爱的女儿的血书。
云崇光看着那上面干涸的、暗红色的字迹,老泪纵横。他这辈子算计了无数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自以为能掌控那个年轻的帝王。却没想到,他最引以为傲的女儿,成了李玄烬刺向他心脏最致命的一把刀。
他看懂了女儿血书里的绝望。他知道了这一切都是李玄烬的局,也知道了那个叫苏沐晴的女人,是如何在后宫里将他的女儿逼上了绝路。
“好一个狠毒的帝王……好一个借刀杀人啊……”
云崇光的手指抚摸着那血书,声音苍老而悲怆。他知道自己败了,败得彻彻底底。罪证确凿,府邸被围,云家满门抄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云崇光的女儿,就算死,也不能白白死在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女人手里。
云崇光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扭动了一个隐秘的机关。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密室,里面跪着五个如同影子般的死士。这是云家暗中培养的最后一批、也是最精锐的杀手。
“去后宫。”云崇光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不惜一切代价,杀了那个叫苏沐晴的采女!将她的头颅割下来,去祭奠我的女儿!”
五个死士领命,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密室的暗道中。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云崇光一个人。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笔,手腕极其平稳地写下了一封绝笔奏疏。
在这封奏疏里,他没有辩解自己的罪行,也没有痛骂李玄烬的冷血。他只是用极其卑微的语气,细数了自己当年如何扶持李玄烬登基的微薄功劳,恳求李玄烬看在君臣一场的情分上,看在他即将以死谢罪的份上,饶过云家那些尚在襁褓中的无辜稚子,给云家留最后一点血脉。
写完最后一个字,云崇光将毛笔掷在地上。
他端起书案上那杯早就准备好的、掺了剧毒的鹤顶红。
他端端正正地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跪了下来,重重地叩了三个头。随后,他仰起脖子,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云家这座盘根错节的百年大树,终于在这初冬的寒风中,轰然倒塌,彻底退出了大周的权力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