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凝香阁那位……昨夜遇刺身亡了。”
小福子端着早膳跨进玉芙宫的门槛,声音压得极低,双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连托盘里的瓷碗都磕碰出了轻微的声响。
齐珏正坐在案前练字。听到这句话,他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偏移,稳稳地将最后一笔悬针竖写完,才将紫毫笔搁在白玉笔洗旁。
“遇刺?”齐珏抬起眼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的早膳是什么。
“是啊!千真万确!”小福子咽了一口唾沫,凑近了些,满脸的惊恐,“听说是昨夜三更天的时候,几个黑衣刺客摸进了凝香阁。苏采女连呼救都没来得及,直接被人一剑封喉了!今早宫女进去伺候洗漱的时候,血都流干了,满地都是!”
一旁的阿莲吓得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可是皇宫内院啊!什么刺客能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能摸到内廷去杀一个正值盛宠的妃嫔?”
“查出来了,是云宰相养的死士。”小福子将打听来的消息和盘托出,“云家昨夜被禁军围了,云宰相饮鸩自尽。大概是临死前咽不下这口气,派了死士进宫来拉苏采女垫背,给云贵妃报仇。那几个刺客得手后,也当场服毒自尽了。”
齐珏听着这些话,扯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
云崇光会反扑,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老虎,临死前总要咬断猎物的喉咙。只是苏沐晴大概到死都没有算到,她自诩聪明绝顶,自诩能把这封建王朝的贵族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却死在了她最看不起的野蛮暗杀之下。
她以为自己是这局棋里和帝王并肩的执棋者,却不知道,在李玄烬的眼里,她只是一枚用完就可以随意丢弃、甚至用来承接云家最后怒火的挡箭牌。
“陛下那边怎么说?”齐珏走到桌前坐下,端起一碗热粥。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小福子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战栗,“苏采女前两日还盛宠优渥,陛下不仅赏赐不断,甚至连下朝后都去凝香阁看她。可是今早,王德全公公去太极殿禀报苏采女的死讯时,陛下连奏折都没有放下!”
小福子学着王德全那种惶恐的语气说道:“陛下只说了六个字:‘死了就拖出去’。没有追查,没有发怒,更没有半点伤心!就好像死的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阿莲听得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
这深宫里的恩宠,原来真的可以凉薄到这种地步。前一刻还把你捧在天上,后一刻你死了,他连多看一眼都嫌晦气。整个后宫的妃嫔在得知陛下的态度后,原本因为刺客而产生的恐慌,瞬间转化为了对李玄烬这个帝王深深的恐惧。
“主子,您说这苏采女也真是可怜。”阿莲叹了口气,心有戚戚,“费尽心机爬上了龙床,好不容易扳倒了云贵妃,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天的荣华富贵,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命了。在这宫里,命真是比纸还薄。”
齐珏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清冷的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可怜吗?她用最傲慢的姿态在这个时代里横冲直撞,最终被这个时代的规则碾得粉碎。
“没什么可怜的。”齐珏放下瓷勺,语气平静而客观,“她或许只是回家了。哪怕她自己并不愿意回去,这场梦醒了,她也该回到她原本该待的地方去了。”
小福子和阿莲面面相觑,听不懂主子这句带着些许玄机的话。在他们看来,人死了就是死了,化作一捧黄土,还能回哪个家?但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当是主子在感叹生死无常。
短短几日的时间,这大周的后宫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清洗。
云贵妃被打入冷宫,云家满门覆灭;陈常在疯疯癫癫地被关在寒梅苑里,日夜嚎叫;如今,连风头最盛的苏采女也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接连死了两个妃嫔,没了一个皇嗣,还疯了一个。一股极其浓重、压抑的血腥味和晦气,死死地笼罩在整个六宫的上空。宫女太监们走在夹道里都低着头,生怕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然而,在这片死气沉沉中,长信宫却传出了截然不同的旨意。
沈淑妃前几日被陈常在撞入太液池,虽然救得快,但到底受了寒,在床上躺了几天才勉强能够起身。
她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睁开眼就听到了云家倒台、苏沐晴惨死的消息。这后宫里所有能对她产生威胁的人,竟然在短短几天内全都死绝了。这巨大的狂喜甚至盖过了她身体的病痛。
如今,这六宫的权柄,完完全全、毫无争议地落在了她一个人的手里。
“这宫里最近真是太晦气了。”
沈淑妃靠在病榻上,喝完了一碗苦涩的汤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接二连三地死人,死气沉沉的,连本宫的病都好得慢了。”
江婕妤坐在床边侍疾,闻言赶紧说道:“娘娘说的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宫里的福气,连带着娘娘也跟着受了惊吓。”
沈淑妃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扬眉吐气的精光。
“马上就要过年了,除旧迎新。这宫里,绝不能再这么死气沉沉下去。”沈淑妃招手叫来长信宫的掌事太监,语气里透着大权在握的果断,“传本宫的旨意给内务府。今年过年,不用再拘泥于那些节俭的旧例。各宫各院,都给本宫挂上最红的灯笼,换上崭新的门神和绸缎。所有的陈设都要用最好的,务必要把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晦气,给本宫洗得干干净净!”
太监领命而去。
不过半日的功夫,内务府的太监们便开始在六宫里忙碌起来。成百上千盏大红色的宫灯被高高挂起,名贵的蜀锦被用来装点枯燥的游廊。各种珍贵的奇花异草被从暖房里搬出来,摆满了御花园和各宫的庭院。
整个后宫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强行披上了一层极其奢侈、繁华的外衣。
那些原本还沉浸在恐惧中的妃嫔们,看着这漫天张灯结彩的景象,心中只觉得一阵荒谬与悲凉。地砖缝隙里的血迹还没有被彻底洗刷干净,长信宫的那位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用这种极度铺张的喜庆,来粉饰太平,宣告她不可撼动的绝对统治了。
齐珏站在玉芙宫的庭院里,看着内务府的小太监踩着梯子,在玉芙宫的屋檐下也挂上了两盏极其刺眼的大红灯笼。
红光映照在他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然。
这后宫的戏,唱罢了一出,又接着唱下一出。只要这皇城还在,只要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还需要有人来填补这权力的空缺,这戏台上的角儿,就永远也杀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