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昭仪一把掀开厚重的挡风帘子,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玉芙宫的暖阁。
她径直走到烧得正旺的炭盆前,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烤着火。这几日宫里的变故太多,李玄烬对她的禁足令也就不了了之。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冬装,但那张向来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却难掩疲惫与心悸。
“齐珏,这宫里,真是越来越让人待不下去了。”
丽昭仪搓着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出身将门,从小在北疆见惯了真刀真枪的厮杀,但那些明面上的战场,远不如这后宫里看不见血的暗杀来得恐怖。
齐珏放下手里的书卷,亲自拿过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娘娘受惊了。”齐珏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安定下来的力量。
丽昭仪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那股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云贵妃跋扈了三年,转眼间就被打入了冷宫,连云家都死绝了。那个苏采女前脚还不可一世,后脚就被人一剑割了喉咙。还有陈常在那个疯样子……”丽昭仪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后怕,“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不去争宠,不去惹事,这宫里的明枪暗箭就轮不到我。可现在看来,在这四面漏风的墙里,谁能独善其身?陛下那般冷酷的心性,今日能眼睁睁看着苏采女死,明日是不是也能毫不在意地看着我们被别人踩碎?”
她抬起头,直视着齐珏的眼睛。在这偌大的深宫里,只有在齐珏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恐惧。
齐珏看着她有些发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他深知丽昭仪的性格,磊落坦荡,根本不适合这充满算计的权力场。但既然已经被困在了这里,退缩和害怕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娘娘不必忧心。”齐珏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坚定,“只要我齐珏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落到娘娘的头上。我会护着娘娘。”
这不是一句客套的安抚,而是齐珏深思熟虑后的承诺。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丽昭仪是他唯一的朋友,是他在那些充满算计的日子里,难得感受到的一丝人情味。
丽昭仪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随后,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沉郁的心情仿佛被这句承诺瞬间驱散了大半。
“你少在这里说大话了。”丽昭仪瞪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来拌嘴,“本宫可是将门虎女,从小骑马射箭,真要动起手来,十个你都不够本宫打的。你一个文弱书生,自己都被人降位禁足过,还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本宫?本宫看,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虽然嘴上这么嫌弃,但丽昭仪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齐珏看着她恢复了生气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松快了许多。他微微弯起唇角,没有反驳她的拌嘴,反而觉得这种毫无顾忌的相互嫌弃,在这冷冰冰的后宫里,显得极其温暖。
两人围着炭盆,又闲聊了几句外头那些张灯结彩的荒谬景象。
齐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话锋一转:“说起来,这后宫里闹得这般天翻地覆,似乎一直没有听到寿康宫那边的动静。入宫这么久,我还从未见过太后娘娘。”
提到太后,丽昭仪脸上的神色也端正了几分。
“太后娘娘常年在寿康宫礼佛,极少过问这后宫的俗事。”丽昭仪解释道,“当年先帝在时,太后就不是个喜欢揽权的人。如今陛下登基,她老人家更是图个清静,初一十五的请安都免了。云贵妃和沈淑妃斗得再凶,只要没把天捅破,太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太后眼里,咱们这些人,不过是给皇家绵延子嗣的物件罢了。”
齐珏微微颔首。这倒也符合一个历经两朝、能在残酷的后宫倾轧中活到最后的太后该有的手腕。不闻不问,往往才是最极致的明哲保身。
“不过,太后平时虽然不露面,但这马上就要到除夕了。一年一度的除夕宫宴,太后是必须要出席的。”丽昭仪放下空了的茶杯,看向齐珏,“这除夕夜宴,也是咱们这后宫里,最重要的一场戏。”
“除夕夜宴?”齐珏微微挑眉。
“你入宫晚,没赶上上一年的宫宴。”丽昭仪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大周的后宫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的除夕夜宴上,陛下和太后为了彰显后宫和睦、皇恩浩荡,都会在席间挑选一位品行端正、或是这一年里有功的嫔妃,当众晋升位分。”
她看着齐珏,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与笃定:“你这次虽然被降了正五品的贵人,但这段时间云家和长乐宫的事情,虽然明面上跟你没关系,但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除夕夜宴的晋位名额,陛下肯定会选你的。”
齐珏的手指在粗糙的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晋升位分。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齐珏原本已经打算彻底躺平的内心深处,激起了一圈不可忽视的涟漪。
他这段时间在玉芙宫里关起门来过日子,确实觉得安逸。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安逸是极其脆弱的。他现在只是一个正五品的贵人,在这等级森严的后宫里,随便一个高位嫔妃,哪怕是现在的沈淑妃,想要捏死他,都有一百种不用见血的手段。
更何况,他在宫外的阿姐齐璃,虽然现在有外祖父洪家庇护,但齐家那群余孽还在市井里像水蛭一样盯着。他如果在这宫里一直是个毫无权势的低阶男妃,他拿什么去震慑那些宵小?拿什么去保证阿姐下半辈子的绝对安全?
他想起了李玄烬。那个冷血的暴君虽然在暗中护着他,但帝王的恩宠就像这屋檐下的冰棱,随时都会融化断裂。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寄托在别人的偏爱上,是最愚不可及的做法。
他需要权力。哪怕只是在这后宫里向上爬几个台阶,也能让他拥有更多自保和保护别人的筹码。
原本已经熄灭的那点“事业心”,在这一刻,就像是红泥小火炉里那几点被风吹亮的炭星,重新燃烧了起来。
“娘娘说笑了。我一个男儿身,在这后宫里本就尴尬。太后娘娘向来重规矩,除夕宫宴那等重要的场合,怎么会由着陛下胡来,晋升一个男妃的位分?”齐珏虽然心里有了计较,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你别妄自菲薄。”丽昭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不了解陛下。他那个人,要是铁了心想抬举谁,连前朝的宰相都拦不住,更何况太后向来不与陛下起冲突。你这次就在宫宴上好好表现,别总是冷着一张脸。位分高一点,咱们在这宫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齐珏看着丽昭仪鼓励的眼神,没有再出言反驳。
他其实有些紧张。不是为了李玄烬,而是因为太后。这位常年礼佛、深居简出的后宫最高掌权者,绝对是个极难看透的角色。除夕宫宴上,他不仅要面对李玄烬的考量,更要应对太后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
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差错。
“我知道了。”齐珏点了点头,深邃的眼底恢复了清明,“除夕夜宴,我会好好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