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太极殿的内室里,地龙烧得有些过于旺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气闷的燥热。紫金瑞兽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却丝毫抚不平坐在御案后的那个男人心底的波澜。
李玄烬连衮服都未换下,头上的十二旒冕冠被他随手扔在了一旁的龙榻上。他手里捏着一本关于北疆军务的折子,目光停留在上面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却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全都是两个时辰前,在太和殿上那个穿着月白常服、握着巨笔在屏风后翻飞的身影。
齐珏。
李玄烬将手里的折子“啪”的一声合上,扔在桌面上,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的。
一直以来,齐珏在这后宫里就像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对谁都竖着满身的刺,连对他这个帝王都不假辞色。李玄烬故意给了他越级晋升的恩典,故意把他推到沈淑妃的对立面,就是想逼着这块石头开窍,逼着他低下那高昂的头颅,主动走进这权力的斗兽场里来向自己摇尾乞怜。
当看到齐珏真的站出来,用那种极其惊艳、甚至堪称决绝的方式在除夕夜宴上大放异彩时,李玄烬最初确实感受到了一种猎物终于入局的兴奋,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看,这就是他看上的刀,哪怕被逼到了绝境,也能劈出最漂亮的一击。
可是,这种兴奋感仅仅维持到了夜宴结束。
当他刚才在玉芙宫的暖阁里,看到齐珏那只因为脱力而不可抑制地发抖的右手;看到齐珏那张因为强忍肌肉撕裂的酸痛而惨白如纸的脸。
李玄烬心底那股所谓的“看戏”的心态,突然就崩塌了。
没有掌控大局的得意,没有看到猎物挣扎的愉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却极其尖锐的刺痛感。
那股痛感从心口蔓延开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在心疼。
这个认知让李玄烬浑身一僵,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慌乱。
他是大周的天子,是从十三岁起就学会在权谋和鲜血中趟路的人。他可以冷眼看着云贵妃在绝望中上吊,可以眼都不眨地看着苏沐晴被一剑封喉。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棋子,感情更是这世上最廉价、最致命的累赘。
可是现在,他竟然因为一个男妃发抖的手腕,而感到心痛?
“荒谬。”李玄烬低低地骂了一声,猛地站起身,在空旷的内室里来回踱步,试图将这种极其危险的情绪驱赶出去,“朕不过是觉得他是一把好刀,不想让他提前折损了罢了。对,不过是爱惜羽毛,不过是觉得他有些用处……”
他像个极其拙劣的骗子,试图用最冰冷的理智来说服自己。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睛,齐珏那双防备的、透着深深不安全感的清冷眼眸,就会直直地刺进他的脑海。
齐珏不相信他。齐珏宁愿拼着废掉一只手的风险去讨好太后,去给自己挣一个能在后宫立足的位分,也不愿意开口求他一句庇护。
这本是李玄烬想要看到的结果——他要齐珏学会自己在这后宫生存。可当齐珏真的这么做时,李玄烬才发现,原来看着自己真正在意的人被逼着去长出獠牙、去与那些豺狼虎豹厮杀,是一件如此让人煎熬的事情。
他根本不想看戏了。他甚至后悔今夜在太和殿上,由着齐珏去费尽心血地献那个什么劳什子的艺!
“该死。”李玄烬一拳砸在紫檀木的柱子上,手背骨节泛白。
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已经极其残酷地摆在了他的面前。在这场名为“驯服”的游戏里,先丢了心、先乱了阵脚的,根本不是那个被抄了家的罪臣之子,而是他这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帝王。
他李玄烬,是真的爱上齐珏了。
或许吗?
爱上了那个清冷孤傲的灵魂,爱上了他那身宁折不弯的骨气,甚至爱上了他满身的防备和刺。
这种失控感让李玄烬感到一丝暴躁。他习惯了将一切捏在手心里,但齐珏的心,却像是一捧流沙,他越想握紧,就流失得越快。他拉不下帝王的脸面去承认自己动了真心,更受不了齐珏那种“把一切都当成交易”的理智眼神。
“王德全!”
李玄烬猛地转身,冲着殿外厉声喝道。
一直守在门外打瞌睡的王德全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李玄烬死死地盯着御案上的烛火,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语气极其生硬地吩咐道:“去太医院,把库房里那盒西域进贡的雪莲膏拿出来。立刻送去玉芙宫。”
王德全愣了一下,那雪莲膏可是生肌止痛的极品圣药,整个皇宫统共也就两盒。陛下大半夜的不睡觉,竟然为了一个手腕酸痛的婕妤,动用这种级别的贡药?
“怎么?没长耳朵吗?”李玄烬见他发愣,眼神瞬间冷得像刀子。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亲自去送!”王德全吓得赶紧磕头,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站住。”
李玄烬突然又叫住了他。
王德全心惊胆战地转过身:“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玄烬看着他,薄唇紧抿。他那傲娇且别扭的自尊心在疯狂作祟,他绝不想让齐珏看出来他大半夜在太极殿里为了他的手腕急得睡不着觉。
“送去的时候,别说是朕特意挑的。”李玄烬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刻意装得十分冷淡、不耐烦,“就说……就说是今夜他献艺有功,这是太极殿例行的赏赐。让他每天按时涂抹,别因为手废了,耽误了日后给太后抄经。听见没有?”
王德全在宫里混成了人精,哪里听不出这位爷话里的口是心非。明明心疼得要命,还要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冷酷主子做派。
“奴才明白,奴才一定把话带到,绝不说是陛下特意关照的。”王德全憋着笑,极其恭敬地退了出去。
内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玄烬重新坐回龙榻上,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心底那股焦躁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发浓烈了。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齐珏上药时会不会皱眉的模样。
这漫漫长夜,对于这位刚刚认清了自己真心的帝王来说,注定是极其难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