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极其安静的瑞雪之中。
玉芙宫的暖阁里,齐珏靠在床榻的软枕上,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昨日那场极致的爆发,对这具本来就缺乏调理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透支。右半边身子像是被拆了重组一样,尤其是手腕和右肩,酸痛得连抬起来都极其困难。
阿莲正拿着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小心翼翼地用玉簪挑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轻轻地涂抹在齐珏有些红肿的手腕上。
“这王公公昨夜送来的雪莲膏还真是神奇,一涂上去冰冰凉凉的,主子这红肿眼看着就消下去不少。”阿莲一边轻轻揉搓着,一边小声嘀咕,“王公公说这是太极殿的例行赏赐,可奴才怎么觉得,这分明是陛下心疼主子,特意大半夜让人送来的呢。”
齐珏微微垂着眼眸,看着手腕上那层泛着幽香的药膏,没有接话。
例行赏赐?
这宫里哪有什么深夜送极品伤药的例行赏赐。李玄烬那点别扭的心思,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理智告诉他,这种带着施舍意味的“心疼”,最是碰不得。今日能送雪莲膏,明日若是惹了他不快,送来的也可能是鹤顶红。
“主子,您说句话呀,陛下对您可是……”
阿莲的话还没说完,暖阁的门突然被人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
一股裹挟着初雪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李玄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极其凛冽的寒气。
阿莲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那价值连城的白玉瓷瓶摔在地上,赶紧跪伏在地:“奴才叩见陛下!”
齐珏也皱了皱眉,强忍着右臂的剧痛想要撑起身子下床行礼。
“行了,别乱动了。”
李玄烬眉头紧锁,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住齐珏完好的左肩,硬生生地将他按回了床榻上。他的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在接触到齐珏肩膀的瞬间,力道便极其精准地卸了下去。
“大年初一的,陛下怎么不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跑到这冷清的玉芙宫来了?”齐珏靠在软枕上,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昨夜那个在太和殿上大放异彩的人根本不是他。
李玄烬听着他这副公事公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心底那股邪火“噌”的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昨晚一整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今早连早膳都没吃,找了个极其蹩脚的“散步”的借口,就这么眼巴巴地跑过来想看看他的手到底废没废。结果倒好,人家根本不领情。
“怎么?朕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想去哪里,难道还要向齐婕妤报备不成?”
李玄烬冷哼了一声,极其高傲地在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他看了一眼阿莲手里端着的药瓶,眼神极其嫌弃:“笨手笨脚的。滚下去,别在这碍朕的眼。”
阿莲如蒙大赦,放下药瓶,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而紧绷。
李玄烬板着一张脸,极其自然地抓过齐珏的右手。
齐珏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不敢劳烦陛下,臣自己可以……”
“闭嘴。”李玄烬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却极其霸道地制止了他的挣扎。
他拿起那个白玉瓷瓶,挑出一大块雪莲膏,涂在齐珏的手腕上。李玄烬的手指修长粗糙,常年握剑拉弓留下的老茧,在齐珏细腻敏感的皮肤上轻轻摩擦,带来一种极其奇异的触感。
他的动作虽然显得有些生硬、甚至刻意带着几分粗鲁的掩饰,但在按压那些酸痛穴位时,却又极其精准、极其轻柔,仿佛生怕弄疼了手里这块易碎的玉。
“别以为朕是特意来看你的。”
李玄烬一边极其专注地揉着他的手腕,一边冷着脸,极其傲娇地开口找补,“朕不过是刚才去长信宫敲打沈淑妃,顺道路过你这玉芙宫罢了。朕赐你这雪莲膏,也是因为你昨夜替朕在太后面前长了脸。朕可不想自己刚提拔上来的正四品婕妤,第二天就成了一个连笔都握不住的残废,那丢的可是朕的脸面。”
齐珏静静地听着他这番漏洞百出的狡辩,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力掩饰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的俊脸。
长信宫在东,玉芙宫在西,这要怎么顺路才能走到这里来?而且,堂堂天子,亲自给一个妃嫔上药,这叫怕丢脸面?
齐珏极其聪明的大脑瞬间就识破了这位暴君那别扭到极点的伪装。李玄烬在心疼他,极其浓烈地心疼他,却因为帝王的自尊,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只能用这种极其拙劣的借口来掩盖自己的一腔情意。
若是换了别的妃嫔,此刻恐怕早就感动得痛哭流涕,顺势扑进帝王怀里娇嗔感恩了。
但齐珏没有。
他知道,李玄烬此刻的爱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但他更知道,这种不平等的、居高临下的偏爱,在皇权面前,是经不起任何风浪推敲的。李玄烬可以用这种的方式来爱他,也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用同样的理由极其冷酷地抛弃他。
“臣明白。”
齐珏垂下眼眸,任由李玄烬揉着他的手腕,“臣自然知道这都是陛下的恩典。臣既然拿了陛下的赏赐,坐了这婕妤的位置,就一定会护好这双手,日后定当为陛下抄经祈福、冲锋陷阵,绝不敢让陛下丢了脸面。”
李玄烬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极其危险地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齐珏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他费尽心思送药,放下身段亲自来上药,他想听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冲锋陷阵”、“不丢脸面”!
他想看齐珏卸下防备,想看齐珏依赖他,哪怕只是服个软,说一句“手疼”也好啊!
可是没有。齐珏就像是一座永远也捂不热的冰山,极其残忍地用理智将他所有的靠近都挡在了门外。
“齐珏。”
李玄烬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压抑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挫败感,“你是不是觉得,你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很聪明?你以为你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就可以在这宫里高枕无忧了?”
齐珏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丝刚刚冒头的软弱极其狠心地掐灭。
“陛下对臣的好,臣并非草木,自然感念在心。”
齐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可是陛下,臣不敢。”
李玄烬的瞳孔微微一缩,握着齐珏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不敢?”
“是,不敢。”齐珏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坦荡地剖开了自己血淋淋的内心,“陛下能护臣一年、两年,可是能护臣一辈子吗?云贵妃十五岁嫁给陛下,也曾深信不疑地以为自己拥有陛下全部的情意。可当云家倒台,当她的存在威胁到前朝大局时,那份情意又在哪里呢?”
齐珏的话虽然轻,却字字诛心。
“恩宠如流水,君恩更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东西。臣是齐家唯一的男丁,臣的身上还背着阿姐在宫外的安危。臣把所有的身家性命全押在陛下的一颗心上,就像是走在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只要陛下的心意稍有偏移,臣就会粉身碎骨。”
暖阁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臣是罪臣之后,没有母族可以依靠,也没有资格去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齐珏的声音很轻,却极其坚定,“臣只能靠自己。陛下今日护着臣,臣感激涕零;但若有朝一日陛下觉得臣没有用了,臣也得有自己活下去的本事。”
李玄烬看着他那双极其清醒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极其强烈的无力感。
他想发火,想用帝王的强权逼迫这个不识好歹的狐狸就范。可是看着齐珏那只苍白发抖的手腕,看着他眼底那深深的防备,他所有的怒火,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齐珏,那张俊美的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冷厉,但那双深邃的凤眼里,却藏着一种极其执拗的、势在必得的疯狂。
“好。齐婕妤好骨气。”
李玄烬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强势的傲慢,“既然你非要自己去撞这南墙,朕就随你。你大可以继续防着朕,算计朕。但你给朕记住了——”
他突然倾身,双手撑在床榻两侧,将齐珏整个人圈在自己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里。
“朕看上的人,跑不了。你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早晚有一天,朕会让你心甘情愿地在朕的怀里捂热。咱们,走着瞧。”
说罢,李玄烬极其利落地转身,像一阵狂风一样,头也不回地跨出了玉芙宫的暖阁。
齐珏靠在软枕上,看着那晃动的挡风帘。
他抬起那只刚刚被精心涂过药膏的右手,鼻尖萦绕着那股极其清冷的雪莲香气,夹杂着一丝李玄烬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手腕处的酸痛确实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让人心悸的温热感。
他微微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极其复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