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长信宫的奢华在满地残雪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萧瑟。
内寝里,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沈淑妃周身的寒意。
“啪——!”
一把镶珠梳篦被沈淑妃狠狠砸在窗棂上,瞬间四分五裂,珍珠滚落一地。
“娘娘息怒!大年初一的,娘娘仔细伤了手!”
贴身大宫女翠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去捡珍珠的胆量都没有。
沈淑妃坐在黄铜大镜前,胸口剧烈起伏。她那张向来以温婉示人的脸上,此刻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眼底布满红血丝。
“息怒?本宫拿什么息怒!”
沈淑妃猛地一拍梳妆台,震得胭脂瓶罐叮当乱响。她咬牙切齿:“本宫费了多大的心血?把这太和殿布置得花团锦簇,就是为了彰显本宫协理六宫的功劳!结果呢?全给那个男妃做了嫁衣!”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昨夜太和殿上那一幕。
满殿的流光溢彩,竟然被齐珏那一面素白的屏风衬成了暴发户的销金窟。太后那句“涤荡人心”,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正四品,婕妤……”沈淑妃咀嚼着这几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越级晋升!陛下竟然为了他连规矩都不顾了!本宫原以为拔了云氏那根硬刺,这后宫就是本宫的天下。没想到,真正要命的毒蛇,一直盘踞在玉芙宫里!”
翠儿颤着声音劝道:“娘娘,他再得宠,也不过是个罪臣之后、男儿之身,终究生不出孩子。娘娘如今独掌六宫大权,只要随便找个由头,还愁捏不死他一个婕妤吗?”
“你懂什么!”沈淑妃狠狠瞪了她一眼,“云氏那个蠢货是因为狂妄才被抓住把柄。这齐珏心思深沉,连太后都能讨好!他敢接这越级晋升的旨意,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本宫发难!”
沈淑妃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腔里的怒火压了下去。她能在后宫稳如泰山,靠的绝不是云贵妃那种无脑的跋扈,而是隐忍和算计。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时,那股歇斯底里的疯狂已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虚伪与温婉。
“明日初二,各宫嫔妃都要来长信宫请安。”沈淑妃拿过湿帕子,仔细擦拭着手指上的蔻丹,声音恢复了平静,“去,把本宫那件正一品四妃吉服熨烫平整。本宫倒要看看,这位新晋的齐婕妤,明日在这长信宫的地界上,骨头还能不能那么硬。”
与长信宫的阴云密布不同,玉芙宫里今日倒是难得的充满了生气。
李玄烬清晨离去后,齐珏疲惫地睡了个回笼觉。直到快到晌午,才被外头一阵爽朗的笑声吵醒。
“齐珏!快起来!别睡了!”
挡风帘被一把掀开,丽昭仪穿着一身利落的殷红骑马装,带着外头的雪气,大步跨进了暖阁。阿莲根本拦不住这位将门出身的昭仪,只能苦笑着跟在后面端茶。
齐珏披着狐裘坐了起来。看着丽昭仪风风火火的模样,他清冷的眼底染上一丝真切的暖意。在这充满算计的后宫里,丽昭仪是他唯一能放下防备的故人。
“昭仪娘娘大年初一跑来我这玉芙宫做什么?”齐珏语气里带着打趣。
“少来这套!”丽昭仪在绣墩上坐下,示意宫女将几个锦盒放在桌上,“本宫是来给你道喜的!你昨夜在太和殿上那一手,简直绝了!你没看见沈淑妃当时那张脸,青一阵紫一阵的,本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丽昭仪兴奋地比划着:“越级晋封啊!正四品婕妤!从今往后,这后宫里看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齐珏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锦盒:“娘娘来道喜,就带了这些?这可不像是将门虎女的手笔。”
“瞧你这财迷样!”丽昭仪白了他一眼,爽快地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副精巧的雪貂皮暖手筒,以及几瓶北疆特产的活血药酒。
“本宫知道你不缺内务府那些俗物。你昨夜那般悬腕写字,手腕必然受不住。”丽昭仪收敛了笑意,语气关切,“这药酒是本宫父亲从北疆带来的,对拉伤最管用。你这手,可是你日后立足的本钱,万万不能废了。”
齐珏看着那副手筒,心底一暖。李玄烬送药,带着帝王的强势和试探;而丽昭仪送药,只有纯粹的朋友之谊。
“多谢娘娘。”齐珏郑重道谢。
“不过,齐珏,你听本宫一句劝。”丽昭仪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你这次的风头出得太大了。越级晋升,不仅打了沈淑妃的脸,更是让所有人都红了眼。明日初二,你去长信宫请安,沈淑妃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
齐珏用左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娘娘放心。”齐珏眼神深邃,透着冰冷的理智,“沈淑妃想捏死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正四品的婕妤既然我接了,自然就知道明日的门槛有多高。她若是想给我下马威,也得看看挡不挡得住我的理。”
他放下茶盏,看向窗外的白雪。真正的战场,从不在这太和殿的恩赐里,而是在明日长信宫的唇枪舌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