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全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回了玉芙宫。
这个时候，李玄烬和齐珏正坐在正殿的桌子旁边喝茶。他们本来以为王德全这趟差事会办得很顺利，很快就会带来沈贵人已经坐上马车离开京城的好消息。
但是，当王德全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把刚才在翠微居里发生的事情，包括沈贵人怎么踩圣旨、怎么大骂齐珏、最后怎么拿碎瓷片以死相逼的事情，全部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之后，李玄烬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砰！”
李玄烬重重地把手里的茶杯顿在桌子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她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抗旨不尊！”李玄烬非常生气，声音大得吓人，“朕看在她爷爷刚刚打了胜仗的份上，给她留了一条活路，让她回南疆。她不仅不感恩，还敢把朕的圣旨扔在地上踩？她还拿死来威胁朕？她真的以为朕不敢杀她吗！”
李玄烬猛地站了起来，非常暴躁地在屋子里走了两步。他作为一个皇帝的威严被严重挑衅了。
“王德全！”李玄烬大声地下达命令，“你现在立刻去点一队御林军！带上绳子过去！不用管她愿不愿意，直接把她打晕，绑在马车上运走！她如果真的敢寻死，那就随她的便！就算她死了，也把她的尸体运到南疆去给沈卓看，让沈卓看看他教出来的好孙女！”
王德全吓得浑身发抖，赶紧磕头答应：“是，奴才这就去！”
“慢着！”
就在王德全准备爬起来往外跑的时候，齐珏突然开口，非常平静地阻止了他。
齐珏坐在椅子上，并没有因为沈贵人骂他而生气。他微微皱起眉头，大脑开始非常快速、非常冷静地思考这件事情背后的逻辑。
他觉得沈贵人的反应，透露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王德全，你先去外面候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去叫御林军。”齐珏吩咐道。
王德全如蒙大赦，赶紧退出了正殿，把门关好。
李玄烬转过头，有些不解也有些生气地看着齐珏：“你为什么拦着？她都指着你的鼻子骂了，还敢抗旨，难道就这么任由她在翠微居里撒野？”
齐珏站起身，走到李玄烬的身边，拉着他的胳膊让他重新坐下。
“陛下，你先冷静一下，不要让愤怒冲昏了头脑。”齐珏的声音非常温和，但充满了理智的力量，“你仔细想一想沈贵人今天的反应。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出宫，这说明了什么？”
李玄烬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明她脑子有病，说明她太恨你了。”
“这只是表面。”齐珏摇了摇头，认真地分析道，“这说明，沈贵人根本不知道她爷爷的真实计划。更说明，沈卓并没有提前派人送信给沈贵人，告诉她这次必须要回南疆。”
齐珏看着李玄烬的眼睛，把自己的推测一步步说了出来。
“陛下，我们昨天晚上在书房里商量的时候，以为沈卓打胜仗、用军功换孙女，是为了把孙女接回南疆，消除后顾之忧，然后准备起兵造反。”
齐珏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但是，如果沈卓真的是为了造反这样掉脑袋的大事，他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提前给沈贵人透个底，让沈贵人务必配合朝廷的旨意赶紧出宫。可是沈贵人现在的反应，完全是因为她个人的嫉妒和对我的仇恨。她根本不知道沈家现在的处境，也不知道她爷爷的打算。”
李玄烬听了齐珏的话，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他顺着齐珏的思路问道：“这能说明什么？说明沈卓做事不严密？”
“不，这说明我们可能猜错沈卓的心思了。”齐珏的眼神变得非常深邃。
“猜错了？”
“对。”齐珏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们以为沈卓要造反。但是，如果沈卓其实并不想造反呢？如果他打这个胜仗，用军功换孙女，只是因为他害怕了呢？”
齐珏把自己的分析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陛下，你好好想想。沈卓当年暗算害死了静王，他心里肯定有鬼。现在，静王的孙子变成了大皇子，地位越来越稳固；你又一直借口扣他的军饷，把他的亲信调走，削弱他的兵权。沈卓是个聪明人，他肯定能感觉到自己大祸临头了。”
齐珏看着李玄烬，继续说道：“他这次拼了老命打败迭兰国，肯定是为了要一个天大的功劳。他用这个功劳换孙女出宫，非常有可能只是第一步。他真实的打算，是想借着这次胜仗的功劳，主动交出他手里所有的兵权。他想带着全家人归隐，再也不当官了。他想用这种彻底退出的方式，换取你不再追究他以前的事情，保住他们全家人的性命。”
李玄烬听到这个分析，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仔细地想了想，觉得齐珏分析得非常有道理。沈卓年纪大了，看到皇帝防备的动作，看到李允的地位，害怕被满门抄斩，想要求一个全身而退，这确实是非常符合人性的反应。
“他想归隐？”李玄烬冷笑了一声，眼神变得非常冰冷，“他害死了静王，害死了那么多大周的将士。他现在觉得害怕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去过太平日子？他做梦！”
李玄烬虽然生气，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沈卓真的只是想交出兵权归隐，那朝廷反而很难直接下杀手了。因为沈卓刚刚打了大胜仗，如果他主动退让，皇帝还要强行杀他，天下人一定会说皇帝残暴，逼杀有功之臣。
“对，他想得非常美。”齐珏点了点头，“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木头老虎里那首密诗。他以为只要他退让了，你就会放过他。”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李玄烬问齐珏，“难道真的派人去强行把沈贵人绑走，逼着沈卓造反吗？”
齐珏立刻摇了摇头，非常坚决地说：“不行。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齐珏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陛下，如果沈卓现在真的只是想归隐，并没有做好造反的准备。我们如果在这个时候派御林军强行把沈贵人绑走，甚至在冲突中不小心逼死了沈贵人。那消息传到南疆，沈卓就会认为你连他最后的要求都不答应，就是要赶尽杀绝。他在绝望之下，肯定会立刻扯旗造反。到时候狗急跳墙，南疆必定大乱，这对大周朝来说代价太大了。”
“你的意思是，就让沈贵人留在宫里？”李玄烬有些不甘心，“那岂不是遂了她的愿，让她以为自己赢了？”
“对，就让她留在宫里。”齐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她既然死活不愿意出宫，那我们就满足她的要求。但是，我们没有必要给她升位分，也不要恢复她淑妃的头衔。她依然是沈贵人，依然只能住在翠微居里。”
齐珏向李玄烬解释这样做的巨大好处。
“陛下你想想，只要沈贵人还留在宫里，沈卓就会觉得他在这京城里还有一个孙女当人质。这就等于我们手里还捏着他的一条软肋。他因为顾忌孙女的命，就不敢轻易在南疆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齐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而且，我们答应她留在宫里，不强迫她。沈卓收到消息后，会觉得你这个皇帝虽然不给他面子放人，但好歹还是讲一点情面的，并没有立刻要杀他们全家的意思。这样一来，沈卓就会陷入一种犹豫和观望的状态。他会继续抱着能和平解决的幻想，从而放松警惕。”
李玄烬听着齐珏的分析，眼睛越来越亮。他完全明白了齐珏的用意。
“你是想用沈贵人当稳住沈卓的棋子，故意麻痹他？”李玄烬兴奋地问。
“没错。”齐珏点了点头，“而且，我们绝对不能再去刺激沈贵人，不要去翠微居找她的麻烦，就当她不存在一样。我们要让沈家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齐珏看着李玄烬，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棋。
“趁着沈卓因为孙女的事情在南疆犹豫不决的时候，陛下，你可以暗中派出你最信任的将军和暗卫，带着密旨去南疆。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悄悄地接管沈卓手下的军队，收集他当年害死静王的其他人证物证。等到我们把南疆的军队彻底控制在手里的时候，就算沈卓发现情况不对想造反，他也已经没有兵可以用了。”
李玄烬听完齐珏的整个计划，心里所有的愤怒和焦躁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钦佩。
他一把将齐珏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齐珏，你真的是朕的诸葛亮。”李玄烬感叹道，“就按你说的办。既然她不想走，那就让她永远留在那个破院子里。朕明天就暗中布置人手去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