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宫的清晨,向来是整个后宫里最热闹、也最没规矩的地方。
自从齐珏执掌了六宫的印信,后宫的风气就变了。他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更懒得每天一大早看一群女人在自己面前勾心斗角。所以,他把原本每天都要进行的晨省请安,改成了每逢初一和十五才聚一次。而且规矩定得很松,大家来了就是喝喝茶、吃吃点心,聊聊最近宫里流行什么花样的衣服,权当是开个茶话会。
今天是七月十五,正好是请安的日子。
辰时刚过,玉芙宫正殿里就已经坐满了人。丽昭仪来得最早,她今天穿了一身非常利落的海棠红劲装,正坐在齐珏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上,手里抓着一把炒得酥脆的松子,一边磕一边和旁边的几个低位妃嫔讲她最近在练的新刀法。
齐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着,懒洋洋地靠在主位的软榻上。大皇子李允已经被小福子送去学堂了,他现在落得清闲,正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茶,听着下面的人叽叽喳喳地聊天。
就在正殿里的气氛非常融洽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太监的一声通报。
“沈贵人到——”
这四个字一出来,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正殿,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大门的方向。
自从沈淑妃因为窥视帝踪罪名被贬为沈贵人,幽禁在翠微居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前几天,太后突然下旨解除了她的禁足,允许她在宫里自由活动。大家都以为她受了那么大的打击,又生着重病,肯定会躲在翠微居里不出来见人。没想到,她今天居然主动跑来请安了。
门帘被宫女打起,沈贵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非常素净的青色宫装,头上没有戴任何贵重的金银首饰,只插了一支不起眼的素银簪子。她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原本圆润饱满的脸颊凹陷了下去,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走起路来也是摇摇晃晃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但是,只要仔细看她的眼睛,就能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病弱和可怜,而是一种被死死压抑住的、极其浓烈的怨毒。
按照大周朝后宫的规矩,位分低的妃嫔见到高位妃嫔,是必须行大礼的。以前她是从一品的淑妃,位分只在云贵妃之下,云贵妃倒台后,一度成为宫中最有权势的妃子。但是现在,她只是一个正五品的贵人。
沈贵人走到大殿的正中间,停下了脚步。她看着坐在主位上、高高在上、受尽恩宠的齐珏,藏在宽大袖子里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将她烧成灰烬的屈辱感,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嫔妾沈氏,给宸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贵人的头低低地伏在地上,声音因为生病和极度的屈辱而微微发抖。
齐珏坐在上面,并没有立刻叫她起来。他端着那盏牛乳茶,非常缓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贵人,眼神非常平静,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齐珏早就知道了沈家当年害死静王、企图谋反的惊天大秘密。但是,他现在还不清楚,眼前这个在后宫里兴风作浪的沈贵人,对她爷爷的那些谋反计划到底知不知道。如果沈贵人是知情的,那她今天跑到玉芙宫来,肯定是有着非常深沉的目的;如果她不知情,那她今天来,就纯粹是为了争宠和报复。
齐珏决定试探她一下。
“沈贵人身体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在翠微居里好好养病,跑出来吹风了?”齐珏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什么情绪,“太后娘娘可是特意下了懿旨,让你安心静养的。若是你在我这玉芙宫里过了病气,回头太后娘娘可是要怪罪我的。”
沈贵人依然跪在地上,她微微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嫔妾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情,惹了皇上和宸妃娘娘生气。”沈贵人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嫔妾在翠微居里闭门思过,日夜反省,终于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嫔妾今天来,是特意来向宸妃娘娘请罪的。求娘娘大人有大量,原谅嫔妾以前的愚蠢。嫔妾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唯娘娘马首是瞻,再也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了。”
这番话说得非常诚恳,配合着她那副病弱的身体和满脸的泪水,若是换了不知情的人,恐怕真的会以为她已经改过自新,彻底向齐珏投诚了。
但是,齐珏是谁?他是在国公府那种吃人的地方长大的,什么宅斗的把戏没见过?他一眼就看穿了沈贵人这副可怜相背后的虚伪。
齐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演技,不去戏班子唱戏真是可惜了。她表面上说要投诚,实际上内心不知道在盘算着怎么把自己千刀万剐呢。
还没等齐珏说话,坐在旁边的丽昭仪先忍不住了。
丽昭仪是个直肠子,最见不得这种虚情假意、哭哭啼啼的做派。她把手里的松子壳往盘子里一扔,拍了拍手,直接冷笑出了声。
“哟,沈贵人这话说的,可真是让人听着新鲜啊。”丽昭仪毫不客气地开启了嘲讽模式,“我记得以前沈淑妃在的时候,那可是连走路都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的。怎么去翠微居里住了一阵子,连骨头都软了?你这投诚也投得太快了吧,我们宸妃娘娘可不敢收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人。谁知道你心里是不是正骂着我们呢?”
沈贵人被丽昭仪这番直白的话刺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强忍着想要站起来给丽昭仪一巴掌的冲动,继续装可怜。
“丽昭仪姐姐教训得是,以前是嫔妾不懂事,张狂了些。如今嫔妾已经一无所有,只求能在宫里有个容身之处,绝对不敢再有任何坏心思了。”沈贵人一边哭,一边对着齐珏磕头。
齐珏看着沈贵人这副隐忍的样子,心里的疑虑反而渐渐消散了。
他故意用非常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语调说:“沈贵人这话可就严重了。你就算被贬了位分,可你还有个在南疆手握重兵的好祖父啊。前几天沈大将军不是才打了大胜仗吗?太后娘娘为了你祖父的功劳,特意解了你的禁足。你有这么硬的后台,哪里算是一无所有呢?说不定哪天,皇上一高兴,又把你封回淑妃了呢。到时候,你可别忘了今天跪在这里向我请罪的这番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