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极致的钝痛从后颈处如潮水般一阵阵地蔓延开来,伴随着迷药带来的那种让人恶心欲吐的眩晕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珏的意识终于像是在浓稠的泥沼中挣扎一般,一点一点地苏醒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在国公府经历过无数次暗算的他,深知在未知且危险的环境中醒来,保持沉默和伪装是保命的第一准则。
他开始默默地调动身体的感官,去感受周围的一切。
空气非常潮湿,甚至带着一种黏糊糊的阴冷感,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霉味、腐烂的草席味,以及一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常年不见阳光的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坐在一张冰冷刺骨的石板床上。
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一种极其粗糙且坚韧的麻绳,死死地勒着他的手腕。因为勒得太紧,他的手腕处已经传来了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感,手指也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变得有些麻木。他的双脚脚踝,同样被沉重的铁链锁住了,只要稍微一动弹,就会发出“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
他试着暗暗挣扎了一下手腕,绳结打得极其专业,是一种越挣扎就勒得越紧的死结。
在确认了自己被彻底禁锢、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后,齐珏这才极其缓慢地,睁开了那双被长睫毛覆盖的眼睛。
眼前的景象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这里的光线极其昏暗。唯一的照明,是距离他大概七八步远的一道粗壮的精铁栅栏外,墙壁上插着的一支燃烧了一半的火把。火把的火苗在阴冷的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那些婴儿手臂粗细的铁栏杆的影子,如同囚笼一般投射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
齐珏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大约只有半个玉芙宫正殿大小的牢房。四周的墙壁都是用极其巨大的青条石砌成的,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里甚至还渗着浑浊的水珠。牢房里没有任何窗户,看不到一丁点外面的天光,让人根本无法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齐珏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那身原本极其华贵、用银线绣着兰花的月白色蜀锦长衫,此刻已经沾满了灰尘、泥土甚至是一些不知名的污渍,变得破烂不堪。
但是,齐珏的眼神里并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惊恐和绝望。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冰冷和理智。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开始飞速地运转、分析眼前的情况。
“没有杀我,而是把我绑在这里。”齐珏在心里默默地推演,“那些死士在怡红院明明有机会直接一刀要了我的命,但他们却费尽心机地用了迷药和网把我活捉回来。这说明,他们接到的死命令,是要留活口。”
“这世上,能派出那么厉害的死士,又对我恨之入骨、非要活捉我不可的人……”齐珏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翠微居,沈贵人。
齐珏立刻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白天在玉芙宫外的假山旁,小福子准备出宫衣服的时候,该是不小心走漏了风声。沈贵人虽然被幽禁,但沈家在京城经营多年,必定还有残存的死士力量。她一定是知道了自己要出宫,所以才动用死士去半路截杀。
“她不知道我去怡红院是为了查沈家叛国的证据,她只是单纯地想要抓住我,狠狠地折磨我、羞辱我。”
得出这个结论后,齐珏不仅没有害怕,心里反而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沈贵人的目的是折磨他,而不是立刻杀了他,那他就还有时间。他相信,以李玄烬的性格,只要发现他丢了,就算是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也一定会找到他。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撑到李玄烬找来的那一刻。
齐珏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墙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被反绑的双手舒服一点。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衣物摩擦干草的声音,在牢房的对角处响了起来。
“哗啦啦……”
紧接着,是一阵铁链被拖动的沉重声响。
齐珏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
他刚才因为光线太暗,再加上醒来后一直在分析局势,竟然没有发现在这间牢房的最深处、火光完全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居然还有活人的存在!
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刺向那个黑暗的角落。
那里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在齐珏充满戒备的注视下,一个高大的人影,伴随着铁链沉闷的碰撞声,极其慵懒地、缓缓地从黑暗中挪动了出来,进入了火把那微弱光晕的照射范围。
“醒得挺快嘛。”
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笑意的男声,在安静的地牢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齐珏愣住了。
并不是因为这个声音有多么吓人,而是因为这个男人说出的这五个字,字正腔圆,咬字极其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京城世家大族里才有的优雅腔调。这是一种极其标准的、毫无瑕疵的中原官话!
但是,当齐珏彻底看清这个男人的脸时,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因为这个人,长得绝对不是中原人!
这个男人靠坐在牢房另一侧的墙根下。他虽然也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囚服,手脚上也锁着比齐珏还要粗重几分的铁链,但他身上却没有半点囚犯的颓废和狼狈。
他长得极其高大,肩膀宽阔,即使是这样随意地坐着,也能感受到那破旧衣衫下蛰伏的、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容貌。
他的头发微微有些卷曲,呈现出一种在火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随意地散落在额前。他的五官极其深邃立体,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地牢里,竟然泛着一种类似于狼一般的、极其锐利和野性的灰绿色光芒。他的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锋利得仿佛能割破人的手指。
这是一种充满了异域风情、充满侵略性、狂野而不羁的男性之美。他不仅不丑,反而帅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睛。
一个长相如此浓烈的异族人,却被锁在沈家私设的地牢里,而且,还能说出一口比中原人还要标准的中原话。
这极其强烈的反差,让齐珏那敏锐的大脑瞬间嗅到了一丝极其不寻常的诡异气息。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齐珏打量的目光。他微微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齐珏那张即使沾满灰尘也依然清冷绝艳的脸。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邪肆的笑容,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
“怎么?被吓傻了?还是说,你们中原的贵公子,都喜欢盯着同在牢狱里的狱友看?”男人轻笑了一声,那口流利的中原话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