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怡红院三楼雅阁那扇雕花木门,终于被外面的人用极其粗暴的方式一脚踹开。
金统领带着十几名浑身是血的天机营暗卫,如同杀红了眼的饿狼一般冲了进来。他们刚才在走廊里,遭遇了十几个死士不顾一切的自杀式阻击。那些死士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硬生生地拖延了他们冲进来的时间。
“皇上!卑职救驾来迟,万死!”金统领刚冲进屋子,一边大喊一边让人迅速点亮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重新照亮了这间凌乱不堪的屋子,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金统领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被冻结了。
李玄烬半跪在刚才齐珏消失的那扇破裂的窗户前。他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把沾着死士鲜血的软剑,剑尖斜指着地面,一滴一滴殷红的鲜血顺着剑刃滑落,滴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周天子,此刻的背影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凄厉与绝望。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里,布满了极其可怖的红血丝,像是一只被人硬生生剜去了心头肉的孤狼。
窗外,是漆黑如墨的夜色,深不见底,什么都没有。
齐珏不见了。
那个就在几息之前,还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有我在,我陪你一起把这群蛀虫清理干净”的人,硬生生地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了!
而在屋子的角落里,那个叫璇儿的丫鬟正死死地抱着装有铁证的油纸包,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惊恐泪水。她活下来了,因为齐珏在最危险的关头,用力将她推向了李玄烬的剑气保护圈,自己却暴露在了死士的攻击之下。
“皇上……”金统领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都在打颤,“宸妃娘娘他……”
“滚!都给朕滚去找!!”
李玄烬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狂吼。他猛地转过身,一脚将面前那张沉重的黄花梨木残桌踹得粉碎。木屑横飞,巨大的声响在雅阁里回荡。
“调集天机营所有人马!给朕把怡红院封死!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给朕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出来!”李玄烬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冲过去一把揪住金统领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双眼赤红,咬牙切齿地咆哮,“他如果少了一根头发,朕要你们所有人给他陪葬!”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金统领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但他却不得不冒死进谏,“皇上,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啊!”
李玄烬的手猛地一顿,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将金统领凌迟:“你说什么?你敢抗旨?!”
“卑职万死不敢!”金统领拼命地摇着头,急切地解释道,“皇上,您冷静一点!那些死士明显是冲着杀璇儿灭口来的,但他们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对娘娘下杀手,而是用了迷药和黑网把娘娘活捉带走。这说明幕后黑手下达的是‘留活口’的死命令!”
金统领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冒着被暴君当场劈死的风险,继续说道:“如果您现在调动大批人马,封锁青楼,甚至全城搜捕。那幕后黑手立刻就会知道,一旦他们发现事情闹得太大,无法收场,他们为了不留后患,极有可能会立刻撕票,杀人灭口啊皇上!”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在了李玄烬那颗几乎要爆炸的头颅上。
撕票。杀人灭口。
这几个字在李玄烬的脑海里炸开,让他浑身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松开了抓着金统领衣领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高大的身躯甚至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是啊,他不能大张旗鼓地找。
今天晚上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他们微服出宫,行踪极其隐秘。那些死士能够精准地找到这间雅阁,并且发起如此猛烈的突袭,这说明宫里有内鬼,他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而有能力调动如此恐怖的死士,又对齐珏恨之入骨,非要活捉他不可的人……
“沈氏!”
李玄烬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一定是翠微居里那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疯女人!她不知用什么手段得知了齐珏出宫的消息,动用了沈家潜伏在京城的最后死士力量,想要抓住齐珏进行疯狂的报复和折辱。
如果他现在下令全城戒严,御林军满大街抓人。翠微居的眼线一旦把消息传过去,沈贵人就会知道,她抓的人对皇帝有多么重要。以那个女人的疯狂,她绝对会把齐珏当成要挟他的筹码,甚至在绝望之下拉着齐珏同归于尽!
“朕不能乱……朕绝对不能乱……”
李玄烬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他强迫自己把那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绝望和恐慌硬生生地咽进肚子里。
身为大周朝的帝王,他坐拥四海,手握生杀大权。可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的男人。
他空有一身绝顶的武功,却在最危险的时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人,为了保护人证,为了保全大局,把自己推开,独自陷入了黑暗的魔窟。
强烈的自责、内疚和担忧,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着他的心脏,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李玄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脆弱的情绪被极其恐怖的冰冷和狠戾彻底取代。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深不可测、掌控全局的大周天子。
“金统领。”李玄烬的声音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没有一丝温度。
“卑职在。”
“立刻把璇儿秘密转移到天机营的地下密室,派最精锐的人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那三封信,朕亲自保管。璇儿若少了一根汗毛,你提头来见。”
“遵旨!”
“另外,”李玄烬的眼神如同刀锋一般扫过窗外的夜色,“把今晚跟着我们出来的所有暗卫,全部分散出去。动用天机营在京城里所有的暗桩、眼线、甚至是那些三教九流的地头蛇。给朕暗中查!查那些死士的脚印,查他们往哪个方向逃了!京城里的每一条暗巷,每一座废弃的宅院,每一个地下钱庄和私牢,都给朕秘密地翻一遍!”
李玄烬走到破碎的窗前,夜风吹动他黑色的外纱,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记住,所有的寻找,必须在绝对暗中进行!表面上,皇宫里一切照旧,朕明天照常上朝。任何人不得走漏宸妃失踪的风声,违令者,诛九族!”
“卑职领命!就算是把京城的地皮刮去三尺,卑职也一定把娘娘全须全尾地找回来!”金统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带着满身的血腥气,迅速转身去布置这天罗地网了。
空荡荡的雅阁里,只剩下李玄烬一个人。
他弯下腰,在刚才齐珏倒下的地方,捡起了一块碎裂的和田玉扇骨。这是齐珏刚才在马车上,用来敲他脑袋的那把折扇,此刻已经断成了两截,上面还沾着死士的血。
李玄烬将那块冰冷的扇骨紧紧地攥在掌心,尖锐的断口刺破了他的皮肤,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等我。”
李玄烬在黑暗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其沙哑而郑重地呢喃着,像是在对着夜空发下最毒的誓言。
“齐珏,你一定要撑住。等我找到你,我一定会把所有伤害过你的人,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