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场连绵了几天几夜的高烧退去之后,栖月宫里的时光,在明雅公主的眼中便彻底变了模样。
时间,这个对于大周皇城里所有人来说都无比精确的东西,在她的脑海里,已经彻底失去了刻度。没有了晨钟暮鼓的催促,没有了初一十五的请安,也没有了那些需要掰着指头苦苦等待的期盼。在明雅现在的世界里,时间只剩下了两种颜色:太阳升起时的金色,和太阳落下时的黛青色。
她的脑子总是乱乱的,像是一团被春风吹散了的、柔软而洁白的云絮。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那些令人窒息的阴谋算计,全都被这团云絮轻柔地包裹、吞噬,最终化作了一片纯净的虚无。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栖月宫那铺满落花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腮,睁着那双清澈如山泉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天空。
在那些懵懂而零碎的思绪里,她最常回忆起的,是迭兰国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记得那里的草长得很高,风一吹,就像是绿色的波浪在翻滚。她记得父王有一双很大很温暖的手,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举过头顶,让她去抓天上飘过的白云。她记得那匹名叫“烈焰”的小红马,跑起来的时候,耳边的风声会呼呼作响,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音乐。她甚至能闻到记忆里那股浓郁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马奶酒香气,以及刚烤好的羊肉上滋滋冒油的孜然味。
每当想到这些,明雅便会咯咯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得像是檐下被微风拂过的银铃,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可是,在这片澄澈的快乐中,她的脑海中偶尔也会闪过一些极其奇怪、极其陌生的画面。
那些画面总是伴随着一种深深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哀伤。在那些转瞬即逝的幻象里,她仿佛看到自己坐在一间昏暗而陌生的屋子里。屋子里的陈设很华丽,却冷得像是一个冰窖。红色的喜烛在桌案上静静地燃烧着,烛泪一层层地堆叠,像极了流不尽的血泪。
在那个画面里,她似乎总是穿着一身繁复而沉重的大红衣裳,头上戴着压得人抬不起头来的珠翠。她就那样孤零零地坐在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上,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从天黑等到天亮。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却从来不会为她停留。她感觉自己在那间屋子里,独自一人默默地流了好多好多的眼泪,那眼泪流干了,心也就跟着一点点地死掉了。
“真奇怪呀……”
明雅歪着脑袋,咬着自己的手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解的困惑。她像是一个看着别人故事的稚童,对那种刻骨的悲凉感到十分茫然。
“我为什么要哭呢?那个穿红衣服的人是我吗?可是,昭仪姐姐说,只有成亲的新娘子才会穿那种红衣服。我明明还没有成亲啊,我为什么要独守空房呢?成亲……又是什么好玩的游戏吗?”
小小的困惑在她的脑海里只停留了片刻,便像是一个无趣的玩具,被她随手抛到了脑后。三岁的孩童是不会被悲伤长久困扰的,她很快便被一只飞过墙头的花蝴蝶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欢呼着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随着夏意渐浓,天气一天天暖和了起来。
在这座规矩森严、连笑不露齿都有严格规定的大周皇宫里,明雅公主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一个完全脱离了世俗枷锁的仙子。
不知从哪一天起,明雅开始极度讨厌身上穿着的那些衣物。
那些层层叠叠的广袖流仙裙,那些系得紧紧的丝绦,那些绣着繁复花纹的锦缎,在她现在的感知里,都变成了一种束缚,一种让她无法自由呼吸的沉重外壳。她像是要褪去这世间所有沾染了灰尘与算计的羁绊,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归到生命最本真、最纯粹的状态。
于是,栖月宫的宫人们便经常看到令人瞠目结舌、却又无可奈何的一幕。
明雅公主会毫无征兆地在宫殿的走廊里、花园的草地上,甚至是大殿的中央,一件件地褪去自己身上的衣衫。她脱下那华丽的外袍,解开束缚的腰带,褪去贴身的里衣,直到浑身赤裸、不着寸缕。
她的身体在十六岁的春光中,已经出落得如同初绽的白玉兰般亭亭玉立、曼妙动人。那雪白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一种健康而纯洁的光泽。
她就这样赤身裸体地在栖月宫里走来走去,步伐轻快而自然。她会赤着脚踩在带着晨露的青草地上,感受着那份微凉与柔软;她会张开双臂迎接吹过花丛的暖风,让风毫无阻碍地抚摸过她的每一寸肌肤。
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一丝一毫属于世俗的羞耻与忸怩。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坦荡、那么的清澈,就像是初生婴儿,纯洁得让人生不出一丝一毫亵渎的邪念。
可是,她这副坦荡的模样,却把栖月宫的侍女们吓得魂飞魄散。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掌事姑姑和几个贴身侍女每天都被折腾得满头大汗。她们手里抱着宽大的披风、厚厚的软毯,像是一群受惊的母鸡,在明雅的身后气喘吁吁地追赶着。
“公主,您快把衣裳穿上吧!这要是被外人瞧见了,或者被风吹着凉了,奴婢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侍女们一边哭喊着,一边试图将毯子裹在明雅的身上。
明雅却像是一只滑溜的泥鳅,咯咯娇笑着躲开她们的围堵。她觉得这真是一个极好玩的捉迷藏游戏。她光着身子在海棠树下穿梭,在假山背后躲藏,那银铃般的笑声在栖月宫的上空回荡,洗刷着这座宫殿曾经沾染过的所有阴霾与死气。
“我不穿!衣服咬人!衣服太重了,飞不起来!”明雅躲在假山的最高处,低头看着下面急得团团转的侍女,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宣告着自己的自由。
她剥去了属于公主的华丽外衣,剥去了属于世俗女子的三从四德,她用这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方式,宣告着她对这个充满了欺骗却又充满爱的世界的彻底拒绝。
齐珏和丽妃来看她时,看到这副情景,也只能相顾无言,眼底满是酸涩的无奈。他们最终下令,将栖月宫的宫门紧闭,严禁任何外人探视,由着她在自己的这方小天地里,做一个无拘无束的赤裸仙子。
直到有一天午后。
那是一个天气晴好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日子。天空蓝得像是一整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宝石,几朵白云像是被洗过一般,轻盈地悬浮在半空中。
明雅刚刚在偏殿里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时,侍女们好说歹说,用好几块最甜的桂花糖,才终于哄着她穿上了一件极其宽大、没有任何刺绣与点缀的纯白色丝绸睡衣。
那丝绸轻薄如蝉翼,柔滑如流水,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这才让明雅勉强没有将它脱下来。
她光着脚丫,穿着那件白色的丝绸睡衣,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院子里。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在栖月宫正中央那片空旷的青石板地上,明雅看到了一束光。
那不是普通的阳光,那是一束穿透了层层云霭、笔直地投射在地面上的金色光柱。那光柱是如此的明亮、如此的纯粹,光芒中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尘埃在欢快地起舞。
明雅呆呆地看着那束光,她觉得那光里似乎藏着迭兰国草原上的风,藏着能够洗涤一切尘埃的圣水,藏着一种她灵魂深处最渴望的召唤。
“好温暖呀……”
明雅喃喃自语着。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神圣的光芒。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像是一只受到光芒吸引的飞蛾,毫不迟疑地快步朝着那束光柱跑了过去。
当她踏入那束光芒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将她紧紧包裹,那种温暖,比父王的怀抱还要让人安心,比草原上的阳光还要让人沉醉。在光芒的沐浴下,她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云絮、那些偶尔闪过的红烛与眼泪的悲凉幻象,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的灵魂,终于在这个瞬间,得到了一种极致的安宁与洗涤。
第二天。
这个日子,注定要成为大周皇宫,甚至整个天下最不可思议、最离奇的传说。
那是午后时分,风渐渐大了起来。风卷起御花园里的落花,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据栖月宫那些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宫人们后来回忆,当时的明雅公主,正穿着那件宽大轻盈的白色丝绸睡衣,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玩耍。
她并没有脱衣服,也没有到处乱跑。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一团团快速飘动的白云。
突然,一阵极大的风从宫墙外呼啸着吹来。
那阵风是如此的猛烈,却又如此的温柔。它卷起了地上的落花,也吹起了明雅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丝绸睡衣。
宫人们看到,那纯白的丝绸在狂风中剧烈地鼓荡起来,就像是两只巨大的、洁白无瑕的翅膀。
明雅没有惊慌,她反而张开了双臂,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纯粹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三岁孩童的痴傻,也没有了十六岁少女的忧愁,那是一种超脱了人世间一切爱恨情仇的、近乎于神明的释然与空灵。
“我要回家啦。”
宫人们似乎听到风中传来了少女极其轻微的一句呢喃。
下一秒,在所有侍女惊恐而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明雅公主的脚尖,竟然缓缓地离开了坚硬的青石板地面。
她没有坠落,也没有挣扎。
那件鼓荡的白色丝绸睡衣,仿佛真的化作了托举她升空的羽翼。明雅的身体变得像一根羽毛、像一朵云彩那般轻盈。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顺着那阵风,缓缓地、平稳地朝着天空漂浮而起。
“公主!公主!”
侍女们吓得跌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伸长了手臂想要去抓住她的脚踝,却只能抓到一团虚无的空气。
明雅没有低头看她们,她只是仰着头,迎着金色的阳光,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明媚。
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她飞过了栖月宫那四四方方、困了她大半年的高墙;她飞过了那些雕梁画栋、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重重宫闱。她就像是一滴原本就不属于这浑浊人世的清露,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被彻底蒸发,回归了九天之上的云端。
整个大周皇宫都被这一幕震撼得失去了声音。
无论是在太极殿批阅奏折的皇帝,还是在御史台处理公文的齐珏,亦或是那些在深宫中苦苦挣扎的嫔妃们,全都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白色光点的身影。
她来时如一团热烈纯粹的草原之火,走时,化作了一阵不染凡尘的清风。
明雅公主飞走了。
她带着那副最干净、最无瑕的皮囊,带着她对自由最纯粹的向往,永远地离开了人世间,再也没有回来过。只留下那件白色的丝绸睡衣,在传说中,化作了一片永远洁白的云,飘荡在大周与迭兰国交界的苍茫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