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世间最无情却也最慈悲的过客,总是在人不经意间,将那些看似永远无法逾越的伤痛与绝望,一点点地抚平、冲淡。
随着太液池畔的最后一树春花凋零,长安城悄然褪去了那层料峭的春寒。沉闷而绵长的蝉鸣声在繁茂的枝叶间此起彼伏地聒噪起来,宣告着盛夏的正式降临。
滚滚的热浪如同无形的潮水,席卷了整座大周皇宫。那沉闷而黏腻的暑气,虽然让人热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也奇迹般地挤走了萦绕在人们心头大半个春天的阴郁与烦闷。那些关于长门轩的诡异绝笔,关于栖月宫那场令人扼腕叹息的白日飞升,都在这炎炎夏日烈日的曝晒下,渐渐被蒸发成了宫廷里讳莫如深的旧事,不再轻易被人提及。
栖月宫的海棠树已经长出了浓密的绿荫。
这日午后,阳光毒辣,太极殿的冰盆虽然换了一盆又一盆,但依然挡不住那股子让人昏昏欲睡的燥热。齐珏刚刚在御史台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卷宗,换下了一身厚重闷热的绛紫色朝服,只穿着一件轻薄透气的月白色冰丝长衫,摇着一把折扇,缓步走进了玉芙宫。
还未踏入院门,他便听到了一阵极其响亮、极其畅快的女子大笑声,伴随着幼童清脆的拍手欢呼。
“哈哈哈哈!允儿你看,我就说这招‘百步穿杨’你丽妃娘娘我还没忘吧!那只最肥的锦鲤,今晚就给咱们加餐!”
齐珏挑开门帘走进去,只见玉芙宫院子里的那方小池塘边,丽妃正毫无形象地将那件华丽的宫装裙摆高高卷起,露出了一截雪白的小腿。她手里握着一把特制的小巧轻弓,正得意洋洋地冲着大皇子李允炫耀着水面上那条被一箭射穿、还在扑腾的倒霉锦鲤。
李允虽然穿着规规矩矩的皇子常服,但额头上也满是兴奋的汗水。他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丽妃身后,眼睛亮晶晶地拍着手:“丽妃娘娘好厉害!太傅教的君子六艺里也有射箭,但我怎么都射不准,娘娘教教我好不好?”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明儿个我就让人在院子里扎个草靶子,保准把你教成咱们大周的神射手!”丽妃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脯,随手将弓箭丢给一旁的宫女。
齐珏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且如释重负的笑意。
明雅的离去,曾是丽妃心头一道最深的伤疤。那段日子,这位将门虎女整日以泪洗面,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可是,时间终究是最好的良药。随着夏日的到来,随着李允每日贴心而乖巧的陪伴,丽妃骨子里那份属于武将世家的坚韧与豁达,终于再次苏醒。她重新活泼了起来,笑声依然如从前那般爽朗,仿佛那场残忍的悲剧,只是她漫长人生中一场早已醒来的噩梦。但她知道,自己离真正的走出去还有很远,只是日子总要过下去,离开的人不会想自己爱的人整日伤心。
“什么神射手?你若是把当朝的大皇子带成了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武夫,太傅明日就该拿着戒尺来玉芙宫找你拼命了。”
齐珏笑着走上前,手中的折扇轻轻在丽妃的肩膀上敲了一下。
丽妃一回头,看到齐珏,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她连忙招呼宫女端来刚从井水里镇过的冰镇西瓜,切成小块递到齐珏和李允面前:“太傅敢来,我就敢把他的胡子拔了!你今日怎么下朝这么早?御史台那边不忙了?”
齐珏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冰凉甘甜的西瓜咬了一口,感受着那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满身的暑气,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忙自然是忙的。江南盐政的那桩贪腐大案,昨日刚刚结案。牵扯进去的大小官员足有三十余人,折子我已经呈给陛下了,今日算是能稍微喘口气。”
提到朝政,齐珏的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丝令人敬畏的锋芒。
这个夏天,大周的朝堂可谓是经历了一场狂风骤雨般的洗礼。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手握御史台大权的齐珏。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在太极殿里与帝王缱绻缠绵的宸贵妃,更是大周朝堂上最锋利的一把利刃。前朝云、沈两家倒台后留下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残局,在这几个月里,被齐珏以雷霆之钧、摧枯拉朽之势彻底肃清。
从江南盐政的巨额亏空,到西北军需的暗中倒卖,齐珏派出的御史和暗网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那些心存侥幸、企图在改朝换代的余波中浑水摸鱼的贪官污吏,无论是手握重权的一方大员,还是根基深厚的世家子弟,在齐珏那些铁证如山的卷宗和毫不留情的弹劾下,纷纷落马。
齐珏在朝中的行事作风,冷酷、精准、绝不徇私。他就像是一面悬在大周官场头顶的照妖镜,让所有的污垢都无处遁形。
曾经,还有一些老臣私下里腹诽,认为宸贵妃不过是以色侍人,牝鸡司晨。但随着这一桩桩惊天大案被干脆利落地查结,随着大周的吏治肉眼可见地变得清明,国库逐渐充盈,百姓的怨言日渐消散,满朝文武对这位御史大夫的评价,已经从最初的轻视与忌惮,彻底转变为了一种深深的敬畏与折服。
他为大周朝堂做出的贡献,足以让他名垂青史,再也没有人敢拿他的后宫身份来说半个“不”字。
不仅在前朝大放异彩,在后宫之中,齐珏更是将皇长子李允抚养得极其出色。
李允本就天资聪颖,性格沉稳。在齐珏悉心且严厉的教导下,这位年仅七岁的大皇子,不仅在学问上让太傅赞不绝口,在为人处世上更是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宽厚与睿智。他懂得体恤宫人的辛苦,懂得在两位父亲政务繁忙时不去打扰,甚至已经能够开始阅读一些简单的奏折,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看着李允一点点长成一个合格的帝国继承人,朝野上下无不感到欣慰。
前朝肃清风气,威望震主;后宫抚育皇储,恩威并施。
如今的大周,无论是前朝那些手握重权的六部尚书,还是后宫那些安分守己的低位嫔妃,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清楚明白——齐珏,这位手握御史台大印的宸贵妃,已经是这大周江山实际上的另一位主人。
他不仅仅是皇帝心尖上的那滴血,更是这盛世帝国不可或缺的一根擎天之柱。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未来的大周皇后,非他莫属。这个位置,已经不仅仅是帝王的恩宠,更是他凭借着自己那双翻云覆雨的手,硬生生挣来的无上荣耀。
在玉芙宫乘了会儿凉,齐珏看着李允因为吃多了冰西瓜而有些犯困,便亲手抱着他,将他送回了偏殿歇息。
走出玉芙宫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给这庄严的皇城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齐珏没有坐轿辇,只是带着王德全,沿着太液池畔的柳林小道慢慢地往太极殿走。
夏日的晚风吹拂在脸上,带来阵阵荷花的清香。齐珏的心情显得格外宁静。经过了春日里的那场剧痛与离别,他越发珍惜如今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与平静。他知道,在太极殿的那扇门后,永远有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在为他留着一盏长明灯,等着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