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齐珏踏入太极殿的东暖阁时,殿内四角的黄铜冰鉴里正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气,将外头的暑热隔绝得干干净净。
李玄烬还没有回来。御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摞新呈上来的奏折,但在那堆奏折的最上方,却十分突兀地摆放着几个用明黄色云锦包裹着的、长长的锦盒。
齐珏有些好奇地走过去,随手解开其中一个锦盒的丝带。
锦盒打开的瞬间,饶是见惯了天下奇珍异宝的齐珏,也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幅极其精美、长达数尺的手绘卷轴。齐珏将卷轴缓缓展开,那是一张极其详细、极其繁复的服饰图样。
图样上画着的,是一件正红色为底、用最顶级的金线与孔雀羽线交织绣着九天飞凤的华贵礼服。那凤凰的眼睛是用极其罕见的深海红玛瑙镶嵌而成,仿佛随时都会展翅欲飞。礼服的裙摆上,用银线绣着象征着母仪天下、福泽万民的海水江崖纹,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奢华到了极致的庄严与神圣。
这绝不是寻常嫔妃的宫装,这是大周历代只有正宫皇后在举行封后大典时,才有资格穿上的凤袍。
齐珏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他接着打开了旁边的另一个锦盒。
里面装的不是图样,而是一顶尚未完全完工、但已经初具规模的九龙九凤冠。那凤冠的框架是由纯金打造,上面镶嵌着数不清的东珠、红蓝宝石与翡翠。最引人注目的,是凤冠正中央那颗足有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绝品夜明珠。这顶凤冠若是戴在头上,必定是重若千钧,但也绝对是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移开目光的绝世之宝。
“喜欢吗?”
一道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在齐珏身后响起。
李玄烬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暖阁。他挥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甚至连王德全都识趣地退到了殿外,将大门紧紧合上。
李玄烬从背后环住齐珏纤细的腰肢,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目光与他一同落在那张精美的凤袍图样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深情:“礼部和内务府那帮废物,从今年年初就开始准备这封后盛典的章程,改了又改,画了又画,直到今日,这凤袍的图样和凤冠的制式,才勉强入得了朕的眼。”
他收紧了手臂,将齐珏整个人牢牢地圈在自己的领地里,语气中带着帝王独有的霸道:“这凤袍上的每一根金线,朕都让他们用江南最好的绣娘,日夜赶工,用最细腻的针法绣制。这凤冠上的每一颗珍珠,都是朕派人去东海,从上万颗珠贝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朕算过了,这整套行头加上封后大典的全部筹备,预计到明年春天,在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就可以全部准备妥当了。”
李玄烬微微侧过头,温热的唇瓣在齐珏白皙的侧颈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阿珏,朕要给你一个古往今来、最盛大、最完美无瑕的封后盛典。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你齐珏,是朕此生唯一的皇后,是与朕并肩而立、共享这万里江山的天下之主。”
面对李玄烬这番掏心掏肺、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深情表白,齐珏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却又极其柔软的情绪。
其实,对于“皇后”这个头衔,齐珏在心底并没有太多的实感。
他是一个极其务实且清醒的人。在他看来,他如今手握御史台大权,监察百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在后宫里,他独占帝王恩宠,抚养皇储,所有人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贵妃娘娘”。
做不做皇后,对他而言,在权力、地位甚至是生活实质上,其实并没有任何的区别。那不过是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一套繁复沉重的凤袍,和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分罢了。他齐珏,从来都不需要靠一个“皇后”的虚名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是,当他看着李玄烬像一个献宝的孩子一样,兴奋而自豪地向他展示着这些准备了半年之久的礼物时;当他听到这个不可一世的暴君,用那样认真、那样充满期盼的语气,诉说着要在明年春天给他一个最盛大的仪式时,齐珏那颗原本坚硬的心,终究还是化作了一汪春水。
这个男人,他不懂得什么叫内敛,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他爱一个人,便要用最张扬、最霸道、最热烈的方式,将这世间所有最尊贵、最美好的东西,全都强行塞进那人的怀里。
他想要给齐珏全天下最好的,只是因为他觉得,齐珏值得。
齐珏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李玄烬。
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朝堂上那种算无遗策的精明,也没有了御史大夫那令人胆寒的威严,只剩下了一种化不开的、浓郁到极致的缱绻与爱意。
齐珏伸出双臂,环上了李玄烬结实的脖颈。他微微踮起脚尖,将自己整个人都柔若无骨地贴进了那个宽阔滚烫的胸膛里。这是一个极其依赖、极其娇憨的姿势。
“陛下这是在向臣邀功吗?”
齐珏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只在李玄烬面前才会展现的撒娇意味。他仰起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李玄烬高挺的鼻梁,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的唇畔。
李玄烬被他这副罕见的、软语温存的娇嗔模样弄得浑身一僵,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瞬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是啊。”李玄烬的声音变得极其低哑,大掌紧紧扣住齐珏的后腰,将人严丝合缝地按向自己,“朕把这天下最尊贵的后座、最华美的凤冠都捧到了你面前。御史大夫,你打算怎么赏朕?”
齐珏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的情潮,忍不住轻笑出声。他的笑声在静谧的暖阁里回荡,带着一种撩拨人心的蛊惑。
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加主动地贴近了李玄烬。他那双形状优美的唇瓣微微张开,如同吐露着世间最甜蜜的毒药般,在李玄烬的耳畔一字一顿地低语:
“那些凤冠霞帔,臣其实一点都不在乎。这世间的权势地位,做不做皇后,对臣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齐珏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定定地注视着李玄烬,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毫无保留的炽烈:
“可是,臣很开心,因为这是你给的。玄烬,我不要全天下最好的,我只要你。我真的很爱你,很爱很爱。”
这句突如其来、直白得没有任何修饰的告白,宛如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李玄烬的心口。
这位大周的天子,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帝王,在听到这句“我很爱你”时,竟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巨大的狂喜与震撼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齐珏向来内敛,在情感上总是被动承受的那一个。他会在朝堂上为了李玄烬冲锋陷阵,会在床榻上给予他极致的欢愉,但他极少、几乎从未用这样直白、这样充满依赖的语气,对他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
“阿珏……”
李玄烬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叹息。他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狂热,猛地低下头,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吻住了那两片吐露着世间最美妙情话的唇瓣。
这个吻,没有了往日里那种带有惩罚意味的暴戾,只有一种想要将对方揉进骨血、生生世世融为一体的急切与虔诚。
齐珏顺从地张开唇关,任由李玄烬的舌尖长驱直入,贪婪地攫取着他口中的每一寸清甜。他的双手紧紧地攀着李玄烬的肩膀,回应着这个令人窒息的深吻。
殿内的冰鉴依然在散发着丝丝凉气,但却怎么也降不下两人周身那不断攀升的炽热温度。
李玄烬将齐珏抱起来,大步走向那张宽大柔软的龙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