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京城城,夏天似乎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也格外地凶猛。
才刚刚进入初夏的六月,那毒辣的日头便像是要在天穹之上燃起一把无法熄灭的业火,将整座大周皇城架在火炉上反反复复地炙烤。白日里,太极殿外那由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上,被阳光照耀得白花花的一片,升腾起一层层肉眼可见的、扭曲着空气的热浪。御花园里那些在春天里还争奇斗艳的名贵花草,此刻也全都耷拉着脑袋,叶片被晒得微微卷曲,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太极殿的东暖阁内,虽然四个角落里早早就摆上了巨大的黄铜冰鉴,里面盛满了从地下冰窖里取出来的、冒着丝丝寒气的巨大冰块,但那沁人的凉意,似乎依然无法完全驱散这股令人窒息的闷热。
齐珏穿着一件极其轻薄的月白色广袖冰丝长衫,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几缕调皮的碎发散落在白皙修长的脖颈间。他正毫无形象地斜倚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美人榻上,手中握着一把象牙骨的绢丝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摇晃着。
他向来是个苦夏的人,每逢盛夏便食欲不振、精神厌倦。这几日,御膳房变着花样送来的那些精致膳食,他几乎都是只动了几筷子便让人撤了下去。原本就清瘦的身形,在这连日的暑热折磨下,显得越发单薄了几分。
“这天儿,真是热得让人心口发闷。”齐珏微微蹙起那好看的眉头,将手中的折扇随手搁在案几上,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一直坐在一旁批阅奏折的李玄烬,听到齐珏这一声极其轻微的抱怨,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快步走到美人榻前,伸出大掌,心疼地摸了摸齐珏那有些温热的额头,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可是又觉得头晕了?”李玄烬顺势在榻边坐下,将齐珏的头轻轻挪到自己的大腿上,一双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大手力道适中地替他按揉着太阳穴,“这太极殿的地势虽然已经算高了,但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城里,暑气终究是散不出去。你这几日连膳食都用得极少,再这么熬下去,非得熬坏了身子不可。”
齐珏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着帝王的亲自伺候,懒洋洋地嘟囔道:“历年都是这般熬过来的,习惯了便好。只是今年的知了叫得格外大声,扰得人连午觉都睡不踏实。”
李玄烬看着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心底蓦地涌起一阵冲动。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沉声道:“不熬了。这破皇宫热得像个蒸笼,咱们不住了。朕这就下旨,明日一早,起驾前往京郊的避暑山庄。”
齐珏闻言,微微睁开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去避暑山庄?这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些?前朝那些言官知道了,怕是又要上折子说陛下贪图享乐、劳民伤财了。”
“他们爱上折子便让他们上!朕这大半年来肃清朝野、勤政爱民,国库充盈,如今去自家修的避暑山庄躲几天清凉,难道还要看他们那帮老古板的脸色?”
齐珏忍不住轻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他也没有再拒绝,毕竟那避暑山庄建在群山环抱之中,依山傍水,气候凉爽宜人,确实是个度夏的好去处。
若是能换个环境,或许也能彻底散去这段时日积压在心头的那些关于明雅的沉重阴霾。
然而,李玄烬原本的计划,是只带上齐珏,两人去避暑山庄过一段没人打扰的神仙眷侣般的清净日子。
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总是充满着令人咬牙切齿的意外。
就在李玄烬下旨准备出行的当天下午,大皇子李允和丽妃便像是一对嗅觉极其灵敏的猎犬,一前一后、火急火燎地杀到了太极殿。
“爹爹要去避暑山庄,为什么不带允儿?”七岁的李允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蟒袍,眼眶通红,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般死死抱住齐珏的大腿,那委屈巴巴的模样,简直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允儿最近读书很用功,太傅都夸允儿了。允儿保证去了山庄一定乖乖的,绝不给爹爹惹祸,爹爹带允儿一起去好不好?”
齐珏向来对这个聪慧乖巧的儿子毫无抵抗力,看着李允那可怜兮兮的眼神,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正要开口答应,一旁的丽妃又咋咋呼呼地扑了上来。
“娘娘!您去避暑山庄怎么能不带上臣妾呢!”丽妃一把抱住齐珏的胳膊,理直气壮地大声嚷嚷道,“那避暑山庄虽然在京郊,但毕竟是深山老林,保不齐有什么毒蛇猛兽。臣妾出身将门,武艺高强,臣妾必须要跟去贴身保护娘娘的安全!再说了,臣妾在宫里都要被这日头烤成鱼干了,娘娘您忍心看着臣妾受苦吗?”
站在一旁的李玄烬脸都黑了。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咬牙切齿地盯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人。
“放肆!朕带贵妃去避暑,带了那么多大内高手和禁军,还需要你一个妃子来保护?还有你这臭小子,功课做完了吗?马上给朕滚回上书房去!”李玄烬试图用皇帝的威严将这两个牛皮糖赶走。
然而,无论是李允还是丽妃,早就在齐珏的庇护下胆子大了起来。他们根本不理会李玄烬的咆哮,只是一个劲儿地对着齐珏撒娇卖惨。
最终,在一大一小两双充满期盼的眼神攻势下,齐珏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握住李玄烬的手,用那种极其温软的语气求了情。
李玄烬面对齐珏的软语相求,所有的原则和怒火瞬间土崩瓦解。他只能捏着鼻子,极度不情愿地答应了带上这两个硕大的累赘。
既然连皇子和妃子都带了,前朝的那些内阁大臣和六部尚书们自然不能留在京城里。若是皇帝在避暑山庄遇到需要紧急批阅的政务,总不能天天靠着快马传递。于是,在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下,原本只打算轻车简从的帝妃二人世界,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浩浩荡荡、几乎搬空了半个朝廷的大迁徙。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礼炮声,庞大而威严的皇家仪仗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长安城那高耸的城门。无数面绣着金龙和飞凤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前后护卫的御林军甲胄鲜明,连绵数里的车马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朝着京郊避暑山庄的方向进发。
齐珏和李玄烬乘坐的,是一辆极其宽大、由八匹纯白骏马拉乘的御用大辇。这马车内部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宫殿,地上铺着柔软的西域地毯,四周挂着可以遮挡阳光却能透风的轻纱,车厢角落里还放着四个雕花冰鉴,让整个车厢内始终保持着一种宜人的清凉。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齐珏靠在柔软的迎枕上,正翻看着一本闲书。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神秘兮兮地摆弄着什么东西的李玄烬,突然凑了过来。
“阿珏,把书放下,闭上眼睛。”李玄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罕见的兴奋与得意,像是一个准备展示绝世珍宝的顽童。
齐珏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顺从地合上了书本,乖乖地闭上了那双潋滟的桃花眼。
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冰块摩擦的“沙沙”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股带着浓郁果香的沁人凉意,被送到了他的鼻尖。
“可以睁开了。”
齐珏睁开双眼,顿时被眼前的事物惊艳了一下。
只见李玄烬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握剑和批奏折的大手里,此刻正端着一个极其精致的白玉琉璃碗。而在那晶莹剔透的碗中,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宛如冬日雪山般的“冰峰”。那冰峰显然是用极其锋利的工具,将坚冰一点点刨成如同雪花般细腻的碎屑堆积而成的。
而在那洁白的碎冰之上,浇满了熬制得浓稠香甜的樱桃果酱,鲜红的果汁顺着冰雪的纹理流淌而下,宛如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周围还点缀着几颗剥了皮的、晶莹剔透的绿葡萄和切碎的蜜瓜丁。
这简直就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这是……冰沙?”齐珏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朕叫它‘刨冰’。”李玄烬献宝似地将那碗刨冰捧到齐珏面前,眼中满是求表扬的骄傲,“御膳房那帮蠢货,每次送来的冰碗都是大块的碎冰,吃着硌牙,还会伤了你的胃。朕前两日查阅古籍,看到一种将冰块刨成细雪的做法。朕便亲手做了一套刨冰的工具。这冰屑入口即化,配上你最爱吃的樱桃酱,既能解暑,又不会伤脾胃。快尝尝,朕练了好几日才刨得这般细腻的。”
看着堂堂大周天子,为了能让自己在这苦夏里吃上一口舒服的冰食,竟然屈尊降贵去亲手研制刨冰工具,还耐着性子一点点去刨那冻手的坚冰,齐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烫了一下,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
他拿起一柄小银勺,轻轻舀起一勺染着红汁的冰雪,送入口中。
细密的冰沙在舌尖瞬间融化,樱桃的酸甜与坚冰的凛冽完美地交织在一起,那股透心凉的舒爽感,仿佛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暑气与疲惫。
“怎么样?好吃吗?”李玄烬紧张地盯着齐珏的表情,像个等待先生批阅考卷的学童。
齐珏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比那琉璃碗还要璀璨的光芒。他挖了一勺最甜的果肉,递到李玄烬的唇边,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很甜。这是臣这辈子,吃过最甜的冰。”
李玄烬就着他的手吃下那口冰,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