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长达四个时辰的平稳行驶,庞大的皇家仪仗队终于在未正时分,驶入了一片连绵起伏、郁郁葱葱的群山之中。
与京城里那几乎能把人烤干的毒辣日头不同,随着地势的逐渐升高,周围的景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道路两侧,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将阳光细碎地剪切成一片片斑驳的金箔。一阵阵夹杂着松柏清香与山泉水汽的凉风,顺着马车车窗的缝隙徐徐吹入,瞬间吹散了旅途的最后一丝疲惫与闷热。
齐珏掀开窗纱,深吸了一口这山林间清冽甘甜的空气,只觉得胸臆间一片舒畅,连日来因为苦夏而积压的烦闷,彻底一扫而空。
“看来这趟是来对了。光是这山里的风,就比太极殿那成堆的冰块要让人舒坦百倍。”齐珏看着窗外层峦叠嶂的翠绿,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惬意的笑意。
李玄烬顺势将他揽入怀中,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一同欣赏着窗外的风景,轻笑道:“这避暑山庄可是历代先皇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在这山谷腹地依着地势修建而成的。里面不仅有引自深山的活水湖泊,更有成片的参天古林。等安顿下来,朕带你去湖里泛舟采莲,再去后山的猎场里跑两圈,定能让你把这夏天的苦闷全忘光。”
说话间,前方的队伍渐渐放缓了速度。
一阵浑厚悠扬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开来。透过车窗,齐珏已经能够看到前方半山腰上,那连绵成片、气势恢宏却又不失江南水乡温婉的行宫建筑群。那青砖灰瓦在绿树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古朴庄重,宛如一颗镶嵌在绿海中的明珠。
“吁——”
随着御林军统领的一声长喝,八匹纯白骏马稳稳地停在了避暑山庄那座高大宽阔的朱红色正门前。
此时,正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下,早已乌泱泱地跪满了一地的人。为首的,是管理这偌大避暑山庄的行宫总管大臣,以及当地的一众官员。
大太监王德全率先下了马车,搬来雕花的脚踏。李玄烬先一步走下马车,随后十分自然地转过身,向车厢内伸出一只手,将齐珏稳稳地扶了下来。
帝妃二人并肩站在那高高的白玉台阶之上,俯视着下方跪伏的群臣。李玄烬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齐珏则是一袭月白长衫,清冷出尘,手握玉骨折扇,端的是一派权倾朝野的御史大夫风范。
两人站在一起,一黑一白,一刚一柔,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让下方那些第一次见到宸贵妃真容的地方官员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臣,避暑山庄行宫总管刘福顺,携山庄一众属官,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道极其洪亮、甚至透着几分夸张的激昂声音,从跪在最前排的一个圆滚滚的胖子口中传出。
这名叫刘福顺的行宫总管,生得白白胖胖,犹如一个发酵过度的白面馒头。他穿着一身并不怎么合身的深蓝色官服,肚子上的肥肉将官服撑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都会把腰带崩断。
李玄烬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淡淡地抬了抬手:“平身吧。朕此番来山庄,为的是避暑纳凉,一切仪仗从简,不必拘束。”
“谢主隆恩!”
刘福顺像是弹簧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他大概是想要在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和权倾朝野的贵妃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却因为起得太猛,加上那汉白玉的地面刚刚洒过水扫尘,脚底板竟然猛地一滑。
“哎哟喂——”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圆滚滚的行宫总管,犹如一只四脚朝天的胖乌龟,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在光滑的地面上往前滑行了两步,最终稳稳地扑倒在了李玄烬和齐珏脚下不到三尺远的地方。
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后方随行的内阁大臣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这胖子真是活腻了,竟然敢在御前失仪。以陛下那暴虐的脾气,这会儿怕是直接要下令将他拖出去砍了。
然而,趴在地上的刘福顺却是个十足的人精。他深知自己闯了祸,索性将错就错,顺势做出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拜姿势,一张胖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致、甚至有些滑稽的笑容。
“哎呀呀!臣该死!臣该死!”刘福顺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因为紧张而冒出的冷汗,一边用那种犹如唱大戏般夸张的语调高声喊道,“臣这不是御前失仪,臣这是被陛下那如烈日般耀眼的龙威,以及贵妃娘娘那宛如九天仙子下凡般的绝世风采,给彻底震撼得腿软了呀!”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那双挤在肥肉里的小眼睛闪闪发光,继续唾沫横飞地狂拍马屁:
“臣在这深山老林里守了半辈子,何曾见过陛下这等英明神武、千古一帝的雄姿?又何曾见过娘娘这等清丽脱俗、闭月羞花的仙容?臣刚才那是情不自禁、身不由己地想要亲近陛下和娘娘那踩过的地砖沾沾仙气啊!陛下与娘娘大驾光临,这山庄里的百年枯树都感动得发了新芽,那后山上的灵鹿都排着队想要来给娘娘衔花呢!”
这番惊天地泣鬼神、毫无下限可言的马屁一出,原本还紧张无比的空气,瞬间被一种极其荒诞的喜感给打破了。
“噗嗤——”
一直站在后面队伍里的丽妃,本就是个笑点极低、性格豪爽的人。听到这胖总管竟然把摔跤说成了“亲近地砖沾仙气”,还扯出了什么“枯树发芽”、“灵鹿衔花”的离谱鬼话,她哪里还能忍得住,当场毫无形象地捧着肚子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哎哟我的肚子……这总管莫不是个说书的先生转世?怎么嘴巴这么能扯?”丽妃笑得连头上的步摇都乱颤,引得周围的几位武将也忍不住跟着低声闷笑起来。
被丽妃牵在手里的李允,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滑稽好玩的大臣。他捂着小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爹爹,这位大人好有趣呀,他长得好像我们在东市看杂耍时,那个会顶碗的大胖熊。”
齐珏原本还端着御史大夫的冷峻架子,但看着刘福顺那张满是汗水却依然极力保持谄媚笑容的胖脸,再听着丽妃和李允那毫无顾忌的清脆笑声,嘴角终究是没能压住。
他展开玉骨折扇,半遮住自己微微上扬的唇角,桃花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笑意,轻声道:“刘总管这口才,留在这避暑山庄确实屈才了。若是调去礼部做个迎宾的官儿,定能把那些藩国使臣哄得心花怒放。”
李玄烬站在原地,原本因为刘福顺御前失仪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在听到齐珏那声轻笑的瞬间,便彻底舒展开了。
他太了解齐珏了。这段时间以来,齐珏虽然在朝堂上雷厉风行,但眼底深处总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如今,这个跳梁小丑般的行宫总管,竟然能让他的阿珏露出这般毫无防备、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这比任何稀世珍宝都要让李玄烬感到满意。
李玄烬那张向来冷酷无情的俊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甚至有些纵容的笑意。他居高临下地瞥了刘福顺一眼,没有怪罪,反而大度地挥了挥衣袖。
“行了,别趴在地上丢人现眼了。既然你这么会说话,这几日朕和贵妃在山庄里的起居游玩,便由你亲自来安排。若是安排得好,让贵妃和大皇子高兴了,朕重重有赏;若是敢出半点岔子……”
李玄烬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朕就真的让你去后山,给那些灵鹿喂草。”
“哎哟!臣遵旨!臣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让陛下和娘娘在这山庄里玩得乐不思蜀!”刘福顺如蒙大赦,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滑稽到了极点。
他连忙侧过身,弯下腰做了一个无比夸张的“请”的手势,扯着嗓子高声唱喏:“请陛下、娘娘、大皇子移步入宫——”
在一片轻松愉悦、甚至透着几分欢乐喧闹的气氛中,齐珏收起了折扇,与李玄烬并肩踏入了这座宏伟的避暑山庄。
微凉的山风拂过脸颊,驱散了所有的沉重与疲惫。听着身后丽妃依然没有停歇的笑声,以及李允像出笼小鸟般欢快的叽叽喳喳声,齐珏抬起头,看着眼前那片青翠欲滴的广阔天地,心中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