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在避暑山庄里偷得浮生半日闲,沉浸在二人世界的柔情蜜意中,而随行而来的小主子们,则更是犹如脱缰的野马,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里彻底放飞了自我。
在这趟避暑之旅中,除了大皇子李允,随行的自然还有他那两位六岁的伴读——训亲王府幼子李明,以及户部尚书的嫡长子陈涛。
在京城那规矩森严的上书房里,三个半大的孩子每天被太傅那些“之乎者也”的圣人言论压得喘不过气来。李允作为未来的储君,更是时刻被要求端庄持重。可是到了这避暑山庄,没有了太傅的戒尺,没有了繁杂的礼仪,这连绵不绝的群山、清澈见底的溪流,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天堂。
“殿下!殿下您快来看!这溪底石头缝里,藏着一只好大的胖螃蟹!”
山庄后山的一条浅溪旁,性格最为跳脱的李明早就脱了鞋袜,高高卷起裤腿,在溪水里兴奋地扑腾着。他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试图去逗弄石缝里那只张牙舞爪的河蟹。
李允也脱掉了那身繁琐的皇子常服,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亵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清凉的溪水跑了过去。他的一张小脸上沾满了泥巴,但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属于孩童本该有的快乐光芒。
“真的吗?快让我看看!李明你当心些,别被它夹了手!”李允欢呼着凑上前。
相较于在水里闹成一团的李允和李明,一向性格沉稳老成的陈涛则要安静得多。他虽然也脱了鞋袜,但只是乖乖地站在溪水较浅的岸边,手里稳稳地捧着一个小竹篓,像个小大人似的叮嘱道:“殿下,李明,你们动作轻些,这溪底的青苔湿滑,莫要摔倒磕碰了。刚才护卫叔叔教了,抓螃蟹得从后面捏它的壳。”
“陈涛你也太小心啦!在水里摔一跤才凉快呢!”李明咯咯笑着,一不留神脚下一滑,顿时一屁股坐进了水里,溅了李允一身的水花。
李允也不恼,反而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去拉李明,顺便也把岸边的陈涛给拽下了水。三个小男孩顿时在溪水边打起了水仗,玩得不亦乐乎。
在这避暑山庄里,李允彻底卸下了那层属于大周皇长子的沉重外壳。他学会了在泥地里打滚,学会了因为抓不到鱼而懊恼大叫,也终于与这两位伴读建立起了真正的、没有隔阂的深厚友谊。
有了玩伴的李允,再也不像在皇宫里那样,每日除了读书就是眼巴巴地去太极殿黏着齐珏了。他每天天一亮就带着李明和陈涛一头扎进后山,不到太阳落山、肚子饿得咕咕叫,绝不回行宫。
这个巨大的转变,对于李玄烬来说,简直就是天赐的恩典。
“这几个臭小子,总算是不来碍朕的眼了。”
这日傍晚,李玄烬和齐珏正坐在水榭的露台上对弈。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晚香玉的芬芳。李玄烬落下一子,听着暗卫禀报大皇子又带着伴读去后山抓虫子的消息,嘴角简直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他看着坐在对面、因为不用应付孩子而显得格外清闲的齐珏,心里暗自得意。没有了那个总爱在关键时刻跑出来“爹爹长、爹爹短”的烦人,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霸占齐珏的所有时间了。
“陛下笑得这般……不怀好意,莫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齐珏看着棋盘上已经被逼入绝境的黑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将手中的白子丢回棋盒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玄烬。
李玄烬倾身上前,一把抓住齐珏的手腕,将他拉入自己的怀中,低声道:“朕能打什么歪主意?朕只是觉得,今晚这月色极好,湖上的画舫也已经备好了酒菜。既然那臭小子不来捣乱,朕今晚带你去湖心赏月,顺便……做点在这行宫里还未曾尝试过的事情。”
李玄烬的眼神深邃而炽热,言语中的暗示不言而喻。他特意命人在那画舫上布置了最柔软的波斯地毯,点上了催情的安息香,就等着今晚与齐珏在这湖光山色之中,来一场别开生面的浪漫缠绵。
齐珏被他这般露骨的眼神看得有些耳根发热,正欲开口拒绝他这荒唐的提议,却听见水榭外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极其喧闹的脚步声。
“爹爹!爹爹!你快看我抓到了什么!”
伴随着这声犹如晴天霹雳般清脆的呼喊,李允就像是一颗带着泥点子的炮弹,直接冲破了水榭外围的侍卫防线,旋风般地冲了进来。
李玄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本该在后山玩泥巴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被突然打断好事的狂躁与绝望。
李允此时的模样可谓是精彩至极。他那身原本干净整洁的锦衣上沾满了泥水和草屑,头发也跑得散乱开了,脸上甚至还有一道黑灰。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紧紧地捧着一个用透明琉璃罐子装的东西。
他完全无视了坐在一旁、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的皇帝老子,径直扑到了齐珏的怀里,两只沾着泥巴的小手死死地抱住齐珏的脖子。
“爹爹你看!”李允献宝似地将那个琉璃罐子举到齐珏面前。
齐珏被他撞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不仅没有嫌弃他满身的泥污,反而立刻掏出随身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着脸上的汗水和泥巴,眼中满是慈爱:“慢些跑,看你这一头的大汗。这是抓到什么稀罕宝贝了?”
罐子里,赫然是几十只正在一闪一闪发着幽绿色光芒的萤火虫。在这渐渐暗下来的黄昏中,那点点荧光宛如被囚禁在玻璃里的星辰,美丽极了。
“这是我和李明、陈涛在后山的草丛里扑了一下午才抓到的!”李允兴奋地叽叽喳喳,小脸红扑扑的,“李明跑得快,负责拿网子兜,陈涛拿书本查了怎么让它们在罐子里活得久,我就负责把它们装起来!陈涛说这叫‘流萤’,可好看了!我特意带回来给爹爹看,爹爹晚上把这个放在床头,就不怕黑了!”
齐珏看着这孩子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连跟玩伴一起费尽心思抓到的第一份战利品都要拿来跟自己分享,心头一暖,忍不住在李允那脏兮兮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允儿,爹爹很喜欢。”
这一幕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落在李玄烬的眼里,却简直比凌迟还要让他难受。
他辛辛苦苦布置的画舫!他心心念念的浪漫月夜!全被这几十只破虫子和这个不懂事的小鬼给搅和了!
“李允!”李玄烬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邪火,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一把揪住李允的后衣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大周皇子的体统?!弄得满身都是泥,还不快滚回去洗干净!别把你爹爹的衣服弄脏了!”
若是放在以前,李允被这位暴君父亲这么一吼,早就吓得退下了。但这几日在避暑山庄的放养生活,让他胆子肥了不少。再加上有齐珏这座大靠山在,他竟然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在齐珏的身上。
“我不!我就要跟爹爹在一起!”李允把头埋在齐珏的怀里,闷声闷气地抗议,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依赖和委屈,“我好几天都没跟爹爹一起睡了!父皇每天都霸占着爹爹!今天晚上,我要和爹爹一起睡!”
这句话一出,水榭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玄烬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儿子。这小兔崽子不仅打扰了他的好事,现在竟然还敢公然挑衅他作为一个丈夫的权威,妄图霸占他李玄烬的床榻?!
“你休想!”李玄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简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失去了帝王的沉稳,“他是朕的贵妃!是朕的妻子!凭什么要跟你睡?!你都七岁了,早该自己去偏殿独立安寝了!来人!把大皇子给朕扒下来带走!”
几个宫女太监战战兢兢地站在外面,谁也不敢上前。
齐珏看着李玄烬这副跟一个七岁孩童争风吃醋、暴跳如雷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一把拍开李玄烬那只还要去拽李允衣服的手,将李允护在怀里,没好气地瞪了李玄烬一眼。
“陛下这般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允儿不过是想跟我亲近亲近,他才七岁,你跟他计较什么?”齐珏将那罐萤火虫放在桌上,温柔地摸了摸李允的头,“允儿乖,先去让嬷嬷带你洗个热水澡。洗干净了,今晚爹爹就陪你一起看萤火虫。”
“真的吗?谢谢爹爹!”李允如获大赦,得意洋洋地冲着李玄烬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像是一只斗胜了的小公鸡一样,抱着那个琉璃罐子跑去洗澡了。
留下李玄烬一个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齐珏,只觉得一阵心梗。
“阿珏!你……你竟然为了这个臭小子,抛弃朕?!”李玄烬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与极其浓烈的委屈。
“今晚陛下就自己去画舫上赏月吧,顺便吹吹冷风,降降这满身的邪火。”齐珏极其淡定地站起身,理了理被李允弄出褶皱的衣摆,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转身离去,“臣今晚,要陪大皇子了。”
看着齐珏那绝情离去的背影,堂堂大周天子李玄烬,只能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水榭里,望着那盘没下完的残局,在心里将那个总是破坏他好事的皇长子,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了一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