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慈宁宫里那弥漫着药香与沉寂的氛围不同,太极殿的东暖阁内,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李玄烬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礼部刚呈上来的折子。折子上详细列明了封后大典的各项筹备进度,包括凤冠的规制、凤袍的纹样,以及昭告天下的祭天文书。他的目光在那些繁复的条陈上掠过,神色平静而专注。
“凤袍的绣制,让内务府再加派些人手,用料上务必挑最好的。”李玄烬将折子合上,递给站在下首的礼部尚书,语气沉稳,并没有什么苛责的意味,“还有太庙那边的祭典仪程,也抓紧核对,不要出了纰漏。”
礼部尚书双手接过折子,微微躬身,有些迟疑地开了口:“陛下,臣等定当尽心竭力。只是……如今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这封后大典的日子原本定在明年开春,若是按现在的进度强行提前,臣是担心,万一太后娘娘的病情有个反覆,按祖制……”
老尚书没有将“国丧”二字说出口,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若是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薨逝,天下需服丧三年,大周是绝对不能在丧期内举行封后这等吉庆大典的。
李玄烬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平和地看了礼部尚书一眼。他并没有因为臣子提到太后的生死而暴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朕明白你的顾虑。”李玄烬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起伏,“生死有命,但太后是朕的生母,太医院自会用最好的药材尽心调理。只是大典之事,对于朕,对于大周,都至关重要。你们只管将进度提前,争取在今年入冬前将一切准备妥当。若真有不可违抗的天意,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但人事必须尽到。”
“臣遵旨。”礼部尚书见皇帝通情达理,心里踏实了不少,行了礼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李玄烬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温茶。
就在这时,暗网的统领犹如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御案之下。
“禀陛下,慈宁宫那边传来了消息。”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宸贵妃娘娘到了之后,太后娘娘并未为难。贵妃娘娘屏退了宫人,亲自在床榻前伺候太后娘娘用了药,还替太后娘娘擦拭了面容。太后娘娘……似乎落了泪,神情也安稳了许多。”
李玄烬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柔和的光芒。
他了解齐珏。他的阿珏看着清冷、不近人情,在朝堂上更是铁面无私,但骨子里却藏着这世间最干净的底线与悲悯。面对一个卧病在床的老人,齐珏放下了平日里的防备与淡漠,给予了对方最体面、最细致的照顾。
而对于慈宁宫里躺着的那位太后,李玄烬自己的心情,其实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
没有多少恨意,却也没有多少寻常母子间的亲昵与担忧。他对太后的感情,其实蛮淡的,就像是看待一位需要他赡养和尊重的长辈,仅此而已。
李玄烬放下茶盏,目光投向殿外的天空。
回想起幼时在深宫里的岁月,先帝的苛责与打骂是真切的,而太后的冷眼旁观也是真切的。太后从未故意折磨过他,没有打过他一巴掌,也没有饿过他一顿饭。她只是坐在那里,敲着她的木鱼,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给予过他任何属于母亲的庇护与关爱。
她不爱先帝,自然也不爱他这个儿子。
长大后,李玄烬明白了太后的空洞与被动。他不恨她,因为他知道恨一个没有心的人是徒劳的。但要说爱,他也确实给不出多少。
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场基于血缘和礼法之上的政治默契。
当年他发动宫变,逼退先帝,他需要太后出面。因为太后是先帝的嫡妻,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皇后,只有太后的懿旨,才能让他的登基变得无可指摘、名正言顺。
而太后,她一辈子不争不抢,却也需要一个稳固的依靠。他成了皇帝,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天下唯一的皇太后,继续过着她那种不受任何人打扰、尊荣无比的生活。
他需要她当年皇后的身份,她需要他来稳固地位。互相尊重,互不干涉,就这样子,极其简单,也极其现实。
李玄烬登基以来,在物质和礼数上,从未亏待过慈宁宫半分。天下最好的贡品,总是最先送到太后的面前。他尽到了一个帝王和一个儿子应有的本分,给了她最大的体面。即便太后之前因为齐珏和李允的事情而对他有所不满,他也只是将其留在京城,作为一种温和的拉开距离的方式,并未真的动过什么削减尊荣的念头。
如今她病了,李玄烬自然会吩咐太医院用最好的药,也会在规矩上做到无可挑剔。
“摆驾,去慈宁宫。”
李玄烬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玄色常服。
他去慈宁宫,一来是作为儿子,理应去探望病重的母亲,这是大周天子应有的孝道与尊重;二来,他也是去接他的阿珏。
齐珏身子本就清瘦,昨夜又没休息好,他不想让齐珏在那满是药味的宫殿里耗费太多的精力。探望过后,他要把人带回太极殿,哪怕是让齐珏在偏殿的软榻上靠着休息一会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