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太子的盛大余波还在长安城的街头巷尾为人津津乐道,东宫的琉璃瓦在初夏的骄阳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李允本以为,入主东宫之后,迎接他的会是按部就班的经史子集、太傅们的谆谆教诲,以及循序渐进地接触朝政。
毕竟,纵观大周乃至前朝历代的史书,哪一位储君不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地讨生活?自古天家无父子,皇帝正值壮年,对于羽翼渐丰的太子,防备与猜忌往往多于信任。储君若是表现得太过平庸,会被斥责为不堪造就;若是表现得太过出色、锋芒毕露,又会引来结党营私、觊觎大宝的无端猜疑。历史上的废太子,多半是折戟在这一道名为“帝王心术”的难关上。
然而,李允显然大大低估了他那位父皇的行事作风,也完全错判了自己未来的处境。
距离册封大典才过去仅仅五日。
这日清晨,李允刚刚在东宫的演武场上练完了一套剑法,正准备沐浴更衣,前往上书房听太傅讲授《资治通鉴》。还未等他跨入殿门,便瞧见大太监王德全领着一队身强力壮的小太监,浩浩荡荡地踏入了东宫的大门。
更令人错愕的是,那些小太监的手里,无一例外都捧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明黄色的绢本、红色的加急折子、乃至各地官员呈送的平安折,密密麻麻,几乎要将太监们的视线都给遮挡住了。
“王公公,这是何意?”李允拿布巾擦着额角的汗水,俊朗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满是不解。
王德全快步走上前,脸上的笑容格外的灿烂,甚至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朗声说道:“老奴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这些都是今日一早,内阁刚刚送呈太极殿的折子。陛下有旨,说殿下既然已经正式册立为国之储君,便该早日历练,担起江山社稷的重任。从今日起,前朝无论大小政务、六部奏请、乃至军机大事,皆由太子殿下先行批阅、定夺。若遇实在难以决断的军国要务,再行呈送太极殿。”
李允闻言,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连擦汗的动作都顿住了。他看了看那几十摞几乎有半人高的奏折,又看了看王德全那张笑成了一朵菊花的老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父皇的意思是……让我监国?”李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殿下圣明。”王德全笑眯眯地答道,“陛下昨日夜里便已召见内阁首辅,正式下达了让太子殿下监国的口谕。首辅大人虽然惊讶,但对殿下的才能分外信服,当即便领旨了。这不,今日的折子,便直接绕过太极殿,全都送到您这东宫来了。”
直到王德全领着太监们放下奏折、恭敬退下,李允依然站在那座名副其实的“折子山”前,久久无法回神。
他还没有高兴多长时间,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一下东宫里宽敞的演武场和新建的藏书阁,那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重担,便这般毫无预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草率地,直接砸在了他年仅十六岁的肩膀上。
没有什么帝王对储君的猜忌,没有什么权力的制衡与试探,李玄烬就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般,干脆利落地将这大周的万里江山,一股脑儿地全塞给了他。
李允苦笑了一声。历代太子做梦都求不来的监国大权,到了他这里,来得竟是如此的容易,容易到让他觉得有些心惊胆战。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天大的好事,还是自己悲惨生活的开端。
事实证明,这绝对是一场体力和脑力的双重熬炼。
夜幕降临,东宫的书阁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李允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在砚台里蘸了又蘸。从江南的赋税减免,到西北边防的军马调拨;从吏部的官员升迁,到刑部的秋决名单,每一桩每一件,都牵涉着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和国库的银两流转。
李允虽然从小聪慧,又有齐珏亲自教导,但真正将这天下的担子挑在肩上时,他才深切地体会到那份沉重。
“允哥,你歇会儿吧。”
书阁的门被推开,李明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轻便的常服,看着李允那被奏折淹没的身影,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李明走到书案旁,将参汤放下,顺手抽走了李允手里的朱笔。
“从早上晨练结束到现在,你除了中午胡乱对付了两口米饭,连口水都没怎么喝。那些折子是批不完的,你就算是一国太子,也是个肉体凡胎,怎么能这般熬着自己?”李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
李允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着李明那张布满担忧的脸庞,心底的疲惫顿时消散了不少。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暖了脾胃。
“我没事。只是这些折子积压不得,尤其是江南水利的批复,若是晚了一日,可能就会误了农时。”李允温和地解释道。
就在这时,书阁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陈涛抱着一摞已经分类整理好的卷宗走了过来。他一身深蓝色的长衫,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他没有像李明那般直接上前打断李允的工作,而是默默地将手中的卷宗放在书案的空余处,并且十分细致地按照轻重缓急,在每一份卷宗上贴上了不同颜色的标签。
“殿下。”陈涛的声音平稳而冷静,“户部和工部的折子,微臣已经替您分拣出来了。贴红签的乃是十万火急的赈灾与水利调拨,需今夜批复;贴绿签的则是常规的钱粮报备,明日再看也不迟。刑部的秋决名单,微臣核对了大理寺的卷宗,有两处存疑的案子,微臣已在旁边做了批注,请殿下定夺。”
李允看着眼前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公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感激:“陈涛,多谢你。若不是有你在此帮我分担梳理,我今日怕是要被这些杂乱无章的折子给逼疯了。”
陈涛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那一抹深沉的柔情:“能为殿下分忧,是微臣的本分。殿下千金之躯,还请保重。”
李明看着陈涛那副滴水不漏的沉稳模样,撇了撇嘴,忍不住凑到李允身边,压低声音嘟囔道:“允哥,你说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历朝历代,哪有十六岁就直接甩手让太子全权监国的?陛下正值鼎盛之年,身体又硬朗得很,怎么突然就把所有的活儿都推给你了?他该不会是故意在考验你吧?”
李允放下参汤的玉碗,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夜空。太极殿的方向,此刻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宫灯,显得分外幽静。
“不。”李允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洞若观火的苦笑,“你们不了解父皇。他从来不屑于去玩那种试探猜忌的把戏。他既然把监国的权力交给我,就证明他心里是真的认同了我。”
李允顿了顿,想起白日里王德全那副诡异的笑容,心中的猜测越发笃定了几分。
“父皇他不是在考验我。”李允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被迫一夜长大的无奈与心酸,“他只是纯粹地、毫不掩饰地……想偷懒罢了。他大概是觉得,既然这大周的江山已经有了我这个现成的苦力来扛,他便可以彻底脱手,去过他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了。”
十六岁的少年太子,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终于深刻地领悟到了“父爱如山”的真谛——那是一座由无数公文和政务堆砌而成的、沉甸甸的大山,毫不留情地压在了他尚显单薄的脊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