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最富庶的东富坊中央,坐落着一座占地广阔、气派非凡的三进大宅。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一块御赐的鎏金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王府”二字。这里,便是前朝丽妃、如今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单身富婆——王丽的府邸。
日上三竿,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着波斯软毯的卧房内。
“姑娘,该起了。日头都晒到被面上了,您昨儿个不是说,今日要去朱雀大街的‘翰苑书局’找齐小姐吗?”贴身大丫鬟翠柳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脸水,挑开层层叠叠的轻纱帷幔,轻声唤道。
王丽从锦绣堆里翻了个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枕畔。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知道了,这就起。”
王丽利落地翻身下床。没有了后宫里那些繁文缛节,她再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梳那种压断脖子的繁复发髻,也不用穿那些层层叠叠、连走路都得迈碎步的宫装。她换上了一身水红色的窄袖胡服,腰间随意地系着一条镶嵌着绿松石的皮带,将她那属于北疆将门儿女的高挑身段勾勒得分外利落飒爽。
洗漱完毕后,王丽来到花厅。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早膳:热气腾腾的羊肉胡辣汤、外酥里嫩的葱油饼、两碟子清爽的凉拌野菜,还有她最爱吃的、从御膳房挖来的老师傅亲手做的桂花糖糕。
王丽大快朵颐地吃完,满意地拍了拍肚子,随手从桌上抓起一把瓜子塞进荷包里,大手一挥:“翠柳,备车!咱们去朱雀大街!”
此时,位于京城朱雀大街最繁华地段的翰苑书局内,正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清气。
这座书局占地极广,是一栋三层高的雅致楼阁。一楼摆满了供寻常学子翻阅的四书五经、时文集注,二楼是珍藏的孤本秘籍以及供文人雅士品茗论道的雅座,三楼则是老板私人的清修之所。这家名震京城、引得无数文人墨客趋之若鹜的书局的幕后老板,正是齐国公府曾经的庶女、当今皇后的亲姐姐——齐璃。
齐家倒台后,齐璃在齐珏的暗中打点和资金支持下,重拾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才情,在这朱雀大街开办了这家书局。
此时的齐璃,正坐在一楼内侧的红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刚刚刊印出来的诗集,细细校对着上面的错字。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天青色襦裙,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未施粉黛,却透着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从容与清雅。谁能想到,那个曾经在齐国公府正厅里,被嫡母一巴掌扇倒在地、哭得浑身发抖的庶女,如今已经褪去了所有的软弱与阴霾,成了一位在京城文人圈子里备受敬重的书局女老板?
“阿璃!我来找你玩啦!”
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大嗓门,书局门外挂着的风铃发出一阵急促的脆响。王丽像一阵红色的旋风,风风火火地跨过门槛,直接冲到了齐璃的书案前。
书局里正在安静看书的几个穷酸秀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抬头。当看到来人是那位以豪爽跋扈出名、连顺天府尹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姑奶奶”的王家大小姐时,又赶紧缩回了脖子,生怕惹恼了这位姑奶奶。
齐璃放下手里的狼毫笔,看着眼前这个生龙活虎的挚友,那张与齐珏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却纵容的浅笑。
“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出了宫反倒越发厉害了。”齐璃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王丽,“快擦擦汗,外头日头毒,怎么也不打把伞?”
“打什么伞,我又不是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小姐,风吹日晒的才痛快!”王丽毫不客气地拿帕子抹了把脸,随后一屁股坐在齐璃对面的太师椅上,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诗集,顿时觉得头大如斗,“哎呀,天天看这些密密麻麻的字,你不嫌眼晕啊?我看你这书局生意是越来越红火了,门槛都快被那些慕名而来的才子给踏破了。”
“说起来,阿珏和陛下出宫游历,算算日子,已经整整五年了。”齐璃的眼神微微有些黯淡,透着浓浓的思念,“不知道他们现在走到了哪里,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看看。”
“哎呀,你别提那两个没良心的了!”王丽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放下茶杯,“皇上那个占有欲爆棚的老陈醋,好不容易把这天下的大包袱甩给了允儿,带着阿珏满世界游山玩水,连封信都舍不得往回写!我看他就是故意不想让咱们去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王丽站起身,一把拉住齐璃的胳膊:“行了行了,别想他们了。阿珏临走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好看着你,别让你累坏了身子。走!今日天气这么好,别闷在书局里了,我带你出去逛逛!南街新开了一家炙羊肉,据说那西域来的厨子手艺绝了,去晚了可就抢不到位置了!”
“可是这批新刊印的书还要校对……”齐璃有些迟疑。
“校对什么呀,交给手底下的掌柜去办不就行了。你现在可是大老板,凡事亲力亲为,还要那些下人做什么?”王丽根本不容她拒绝,直接拉着她往外走。
半个时辰后,一辆低调却舒适的马车停在了京城最繁华的南街夜市街头。
刚一掀开车帘,一股夹杂着烤肉香、香料味以及脂粉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齐璃被王丽半拉半拽地带下了马车,看着周围川流不息的人群、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贩,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别怕,跟着我!”王丽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腰间,“这京城里,没人敢惹咱们。”
两人在人声鼎沸的夜市里穿梭。王丽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买了十几串滋滋冒油的烤羊肉,硬塞进齐璃的手里,逼着她在大街上边走边吃,抛却那些世家女子的繁文缛节。她们去看胡姬在酒肆里旋转如风,听街角老先生说评书,买五彩的琉璃珠。
当齐璃手里捧着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发出一声发自内心、毫无阴霾的清脆笑声时,王丽的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好吃的和一场痛痛快快的游玩解决不了的。
两人正逛得起劲,王丽突然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对齐璃说:“璃姐姐,咱们光顾着自己吃喝,是不是也该去看看咱们那位苦命的大周储君了?允儿这几天估计又被折子给埋了。”
齐璃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我昨日刚得了一套前朝水利名臣的手稿孤本,正想着送进宫去给殿下解解燃眉之急呢。”
“好嘞!咱们这就走,顺道再去城南王寡妇家买点独门秘制的臭豆腐,好好给允儿提提神!”
夜幕降临,东宫的书房里依然灯火通明。
李允揉着酸胀的眉心,看着桌上那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从父皇和爹爹微服出巡后,这大周的重担就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江南的水患刚平,西北的马政又出了岔子,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殿下,王姑娘和齐老板来了。”太监小福子笑吟吟地走进来禀报。
话音刚落,王丽便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齐璃则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册。
“哎哟,咱们的大周储君,这是又被哪里的折子给难住了?瞧这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王丽将食盒重重地放在书案上,毫不客气地打趣道。
李允看到这两位熟悉的长辈,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他放下朱笔,无奈地苦笑:“丽姑姑,您就别看我的笑话了。父皇和爹爹倒是走得潇洒,把这满朝文武和江山社稷都丢给了我,我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喝什么茶啊,我给你带了好东西!”王丽神秘兮兮地掀开食盒的盖子。
一股极其霸道、浓郁的奇特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李允定睛一看,只见食盒里装着几大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臭豆腐,旁边还配着鲜红的辣椒酱。
“这……这是何物?”李允吓得往后靠了靠。
“闻着臭,吃着香!快尝尝,包你提神醒脑!”王丽二话不说,用竹签插起一块,直接塞到李允的嘴边。
李允被迫咬了一口,起初眉头紧锁,随后眼睛微微一亮,外酥里嫩的口感混合着辣椒的刺激,竟然真的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也不讲究什么太子的仪态了,就着辣椒酱大口吃了起来。
齐璃看着李允这副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她走上前,将手里的书册放在案头,温声说道:“殿下,这是翰苑书局刚搜罗来的一套水利手稿孤本,或许能给殿下处理江南河道之事一些启发。”
李允如获至宝地翻开手稿,连连道谢:“多谢姨母!这可是雪中送炭啊!”
在这个冰冷肃穆的皇宫里,只有当王丽和齐璃到来时,李允才能短暂地卸下储君的重担。王丽的市井烟火气和齐璃的温婉睿智,成了李允在这段苦逼监国岁月里最温暖的后盾。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与欢笑中一天天过去。
这日初秋,京城的金桂开得正好,满城飘香。
王丽正在自家的院子里,指挥着下人支起巨大的铜锅,准备晚上和齐璃一起吃顿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
突然,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翠柳兴奋得变了调的尖叫声。
“姑娘!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翠柳提着裙摆,一路狂奔进院子,跑得气喘吁吁。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王丽慢条斯理地抓起一把瓜子。
“是……是皇上和皇后娘娘回来了!”翠柳激动得语无伦次。
“啪”的一声,王丽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她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浑圆。
下一刻,王府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对穿着寻常公子服饰的璧人,并肩走进了院子。走在左边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那股内敛的霸气依然让人不敢直视;而走在右边的那位,一身青衫洗得发白,眉眼清冷如画,只有那双桃花眼,比五年前多了一份阅尽千帆的通透与温润。
“怎么,不过五年未见,连瓜子都不会磕了?”齐珏看着呆立在院子中央的王丽,嘴角勾起一抹熟悉而清浅的笑意。
“阿珏!”
王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像一颗红色的炮弹一样冲了过去,张开双臂就要给齐珏一个大大的熊抱。
然而,还没等她碰到齐珏的衣角,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便横插过来,毫不留情地抵住了王丽的脑门。
李玄烬黑着一张脸,将齐珏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目光中满是嫌弃和防备:“男女授受不亲。你这疯丫头,几年不见,怎么还是这般没有规矩?仔细冲撞了他。”
“呸!你这个占有欲爆棚的千年老陈醋!”王丽拍开李玄烬的手,双手叉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我跟阿珏那是过命的交情,抱一下怎么了?你霸占了他整整五年,带着他满世界乱跑,连封信都舍不得往回写,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齐珏看着两人这般如出一辙的斗嘴场景,仿佛瞬间回到了当年在玉芙宫里的日子。他轻笑出声,从李玄烬身后绕出来,主动握住了王丽的手:“好啦,我们这不是一回京城,连皇宫都没回,就先来看你了吗?这一路上,我可是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
正说着,听到动静的齐璃也从内堂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当看到那个站在院子里的青衫人影时,齐璃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阿珏……”
“姐姐。”齐珏走上前,深深地抱住了齐璃。感受着怀里姐姐那充满生机的身躯,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齐珏的心中满是欣慰。
当晚,王府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铜锅在石桌中央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新鲜的各色蔬菜摆满了桌子。
李玄烬和齐珏褪去了所有的架子,与王丽、齐璃围坐在桌旁。甚至连刚刚处理完政务的李允,也换上便装,带着陈涛和李明偷偷溜出了皇宫,加入了这场久违的晚宴。
“来来来,都别客气!今日这顿羊肉锅子,算是我给你们俩接风洗尘!”王丽豪爽地端起一碗烈酒,大声说道。
齐珏笑着举起酒杯:“这五年来,多亏了你照顾我姐姐,还有允儿。”
“那是自然!”王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盯着齐珏脚边那几个巨大的红木箱子,“快说说,你们这趟出去,都给我带什么好宝贝了?”
齐珏亲自打开了箱子,拿出一张北疆的极品雪狐皮、几块西域的和田玉籽料递给王丽,又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递给齐璃:“姐姐,这是我在蜀中一处古寺里,偶然寻得的前朝大儒亲笔手抄的一卷孤本游记,世间仅此一份。”
齐璃双眼放光,如获至宝。王丽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缝。
李玄烬坐在一旁,一边熟练地将涮好的羊肉夹到齐珏的碗里,一边冷哼道:“那些皮毛和玉石可是阿珏亲自挑的,朕当时想拦都没拦住,便宜你这疯丫头了。”
“哟,堂堂皇帝,竟然还吃这种飞醋。”王丽夹了一大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嘲讽道。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哄笑声。三个少年在旁边吵吵闹闹地抢着羊肉,齐璃在一旁温柔地给他们添着茶水。
王丽端着酒碗,看着这热气腾腾的场面,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眉眼含笑的齐珏,看着那个虽然总是黑着脸、却将齐珏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帝王,看着因为经营书局而变得从容自信的齐璃。
一阵凉爽的秋风拂过,带来了桂花的甜香。王丽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却在胃里化作了一团温暖的火。
她转过头,看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当年那个在吃人的后宫里觉得无比憋闷的丽妃,如今终于在这京城的繁华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人生在世,能有此快意,夫复何求?
“来!干杯!”王丽再次举起酒碗,声音洪亮如钟。
“干杯!”众人齐声附和。
琉璃酒盏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京城的夜,在这欢声笑语中,显得分外温柔,分外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