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的清晨是极其热闹的。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贯穿了整个村落,溪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粼粼的波光。溪边,几个村妇正挥舞着棒槌清洗着衣物,不时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一群不知愁滋味的孩童在溪水里摸鱼捉虾,弄得浑身湿透;几只肥硕的白鸭在水面上悠闲地游弋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嘎嘎”的叫声。
李玄烬撑着伞,小心翼翼地护着齐珏走在铺着青石板的小路上。
他们的出现,无疑成了这村子里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李玄烬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但他那高大挺拔的身材、冷峻如雕塑般的面容,以及那种久居上位者自然流露出的渊渟岳峙的气场,让人根本无法移开视线;而走在他身边的齐珏,一身月白长衫,容貌清绝,气质温润如玉,宛如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李少爷早!齐公子早!”
路过的村民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在这里,没有君臣之分,没有三跪九叩,只有邻里之间最纯粹、最真挚的问候。
齐珏总是微笑着点头回应,那温和的态度让每一个村民都如沐春风。而李玄烬虽然只是微微颔首,但他那始终护在齐珏身侧、替他挡去所有可能碰撞到他的障碍物的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他的深情。
两人一路走到了村子正中央的那棵有着几百年树龄的大榕树下。这里是青溪村的“议事厅”,也是村长刘老汉的家。
刘老汉是个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的老者,在村里极有威望。此时,他正坐在大榕树下的一张旧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眉头紧锁,满脸的愁容。
看到齐珏和李玄烬走来,刘老汉连忙站起身,像见到了救星一样迎了上去。
“哎呀,齐公子,李少爷,你们来得正好!老朽正愁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帮忙呢!”刘老汉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信纸,语气里透着焦急。
“刘老伯,出什么事了?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齐珏温声问道,收起了手里的折扇。
刘老汉叹了口气,将那张皱巴巴的信纸递到齐珏面前:“唉,是老朽那个在镇上做学徒的小儿子托人捎回来的家书。村里的教书先生前几日去城里探亲了,要过半个月才回来。老朽这大字不识一个,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齐公子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不知可否劳烦公子,帮老朽念念这信里都写了些啥?”
齐珏闻言,微微一笑:“老伯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极其自然地从刘老汉手里接过那张带着汗渍和尘土的信纸。李玄烬站在一旁,看着齐珏那双曾经批阅过无数关系着国家社稷、亿万生灵命运的折子的手,此刻却正捧着一张寻常农户的家书,眼神中不仅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充满了认真与平和。
齐珏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一看就是找镇上路边的代写书信的落魄秀才代笔的。
“老伯莫急,信上说,令郎在镇上的铁匠铺里一切安好。掌柜的夸他干活勤快,已经给他涨了工钱。他一切都好,只是有些想念家里的老母亲做的腌菜,问您和老太太身体可安康,让你们入冬前多备些柴火。他还说,等过年的时候,他会攒钱买两块好布料,回来孝敬二老。”
齐珏的声音清朗温润,像是一阵和煦的春风,将那封粗糙家书里最质朴、最浓烈的亲情,缓缓地念了出来。
刘老汉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连连点头:“好,好!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好。这臭小子,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惦记他娘做的腌菜。”
“老伯若是想回信,我也可以代笔。”齐珏看着老人激动的模样,主动提议道。
“那怎么好意思劳烦齐公子呢……”刘老汉受宠若惊。
“无妨,正好我今日闲来无事。”
齐珏让刘老汉拿来纸笔。那是最劣质的黄麻纸和分叉的秃笔,砚台里也是最便宜的松烟墨。
但在齐珏手里,即便是这等粗劣的文房四宝,也仿佛被赋予了灵魂。他极其随意地提笔蘸墨,为了不显得突兀,他刻意隐藏了自己那闻名天下的、带着帝王之气的瘦金体,而是用了一种极其端正、规矩的楷书。但即便如此,那字迹依然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一种骨子里的风雅与气度。
齐珏一边听着刘老汉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家里的琐事,老母鸡下了几个蛋、家里的狗生了小崽子等,一边将其润色成通顺的语句写在纸上。
不一会儿,一封家书便写好了。
刘老汉看着那纸上漂亮得像印刷出来一样的字体,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也纷纷发出惊叹声。
“哎哟喂!齐公子这字写得,比咱们村的教书先生写得还要好看一百倍啊!”
“可不是嘛!简直就像画一样!齐公子以前在城里,肯定是考过大状元的大老爷吧!”
面对村民们纯朴的赞美,齐珏只是微微一笑,将墨迹吹干,折叠好递给刘老汉:“老伯过誉了,不过是多认得几个字罢了。”
李玄烬站在一旁,看着被村民们簇拥在中间、宛如神明般受人敬仰的齐珏,心里那一股子名为“与有荣焉”的骄傲简直要溢出胸膛了。这就是他的皇后,是这大周天下最聪慧、最耀眼的存在。哪怕是在这深山老林里,也依然能散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村长!祠堂那边出事了!”
一个年轻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刘老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急忙问道:“阿牛,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名叫阿牛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指着村口的方向:“是修祠堂的事!咱们村从后山伐的那根用来做祠堂主梁的红松,在运下山的时候,牛车轮子陷进烂泥坑里断了!那根主梁太重了,咱们村十几个精壮小伙子一起上,都推不动它分毫。现在那木头横在村口的必经之路上,把路都给堵死了!”
刘老汉一听,急得直拍大腿:“哎呀!这可如何是好!那红松可是沉得像铁疙瘩一样啊!若是堵在路口,今天进山的猎户和下地干活的人可怎么回村啊!”
村民们也纷纷急得团团转,但大家都是寻常的庄稼汉,遇到这种陷在泥里的重木,也是束手无策。
齐珏转过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自己身后、宛如一尊保护神般的李玄烬。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带着几分俏皮与依赖的光芒。那眼神仿佛在说:“李老爷,该你上场了。”
李玄烬几乎是在瞬间读懂了齐珏的眼神。他原本对这种村子里的闲事毫无兴趣,但既然是媳妇开口了,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宠溺地揉了揉齐珏的头发:“知道了,祖宗。你在这树底下乖乖坐着乘凉,别去凑热闹沾了泥水,我去看看。”
说完,李玄烬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哎!李少爷!你去做什么?”刘老汉见状,赶紧在后面喊道,“那主梁重得很,你一看就是城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可别闪了腰啊!”
阿牛也赶紧跟上去劝阻:“是啊李少爷,我们十几个汉子都推不动,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还是等我们去邻村再叫些人拿绳子来吧!”
李玄烬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来到了村口。
果然,只见一根粗壮无比的红松原木正死死地卡在深深的泥坑里,将原本就不宽敞的村道堵得严严实实。旁边的牛车已经散架了,几头老黄牛累得气喘吁吁。十几个满身泥水的村里壮汉正围着那根原木发愁。
李玄烬走上前,没有像个莽夫一样直接去抬。他目光锐利地绕着泥坑扫视了一圈,凭借在军中多年处理辎重险阻的经验,瞬间便看出了门道。
“去拿两根最粗的木棍来,再拿几条结实的麻绳和几块平整的垫木。”李玄烬转头对阿牛沉声吩咐。
那语气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将帅之风,让阿牛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拔腿就跑去准备。
木棍和麻绳拿来后,李玄烬迅速指挥着几个壮汉将麻绳打上军中常用的死结,牢牢套在原木的一头。随后,他将垫木垫在泥坑边缘作为支点,自己挑了一根最粗壮的木棍,深深地插入陷在泥坑里的原木底部。
“绳子往两侧拉,不要死拽,要顺着斜坡的势头。”李玄烬有条不紊地将十几个壮汉安排在最合适的发力点上,随后自己双手死死握住充当撬棍的粗木,双腿微曲,扎下一个极其稳固的马步。
“听我口令,一起发力!”
李玄烬深吸一口气,伴随着一声极其低沉有力的怒喝:“一、二、起!”
十几个汉子咬紧牙关,顺着口令一齐死命拽拉麻绳。与此同时,李玄烬双臂上瞬间暴起一根根青筋,他将全身的重量与极其骇人的臂力,极其精准地全数压在了撬棍上。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拉拽与李玄烬至关重要的杠杆撬动下,那根死死陷在泥坑里的巨木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硬生生地从烂泥中被撬动了!
“动了!动了!再加把劲!”村民们激动地大喊。
“起!”李玄烬再次发力,木棍受力弯曲出一个惊险的弧度,而那根沉重的红松原木顺着垫木的势头,咕噜噜地滚出了烂泥坑,被稳稳地移到了路边的开阔处。
村道瞬间被疏通了。
整个青溪村,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其敬佩的目光看着那个放下撬棍、拍了拍手上泥土的男人。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能有这般冷静的头脑,还能在这关键时刻爆发出如此惊人力气指挥调度的人,绝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的个亲娘咧……”刘老汉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转头看向依然云淡风轻地坐在大榕树下喝茶的齐珏,眼神里充满了敬畏,“齐公子,李少爷他……这气度,这手劲,真乃神人啊!”
齐珏端着茶杯,看着李玄烬那从容不迫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骄傲的笑意。
“老伯过誉了。他啊……”齐珏放下茶杯,声音温润而自豪,“他以前在京城里做过几天的武将,懂些搬运军中辎重的法子,力气也比常人大些罢了。”
等李玄烬指挥村民将原木重新安置好,脸不红气不喘地走回来时,整个青溪村的村民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大家对他们的尊重是因为他们有钱且长得好看,那么现在,大家看李玄烬的眼神,完全就是一种对能人的信服与敬畏。
李玄烬毫不在意那些炽热的目光。他径直走到齐珏面前,十分自然地伸出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巴和木屑的大手。
“阿珏,手脏了。”大周曾经最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在自己的爱人面前极其自然地撒着娇。
齐珏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极其干净、绣着暗纹的丝帕,拉过李玄烬那双粗糙的大手,极其耐心、一点一点地替他擦拭着指缝里的泥污。
“李老爷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这下子,整个青溪村都知道我嫁了个不仅力气大,还懂兵法调度的能人了。”齐珏一边擦,一边轻声调侃道。
李玄烬反手握住齐珏的手,眼神灼灼地看着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不需要全天下都知道我有多厉害,我只需要知道,我这身力气和本事,能够护着你,能够为你遮风挡雨,这就足够了。”
夕阳西下,晚霞将整个青溪村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袅袅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伴随着各家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交织成一首最美妙的人间交响乐。
李玄烬牵着齐珏的手,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紧紧地交缠在一起,仿佛生生世世都不会再分离。
回到他们那座温馨的小院。李玄烬去厨房生火,准备将上午王大娘送来的青菜和土鸡蛋炒了,再做一条刚从溪里捞上来的鲜鱼。
齐珏则坐在院子里的葡萄藤下,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吃过晚饭后,李玄烬打了一盆温热的洗脚水,端到了齐珏的面前。
他极其自然地单膝跪地,将齐珏那一双洁白如玉的脚放入温水中,用自己长满老茧的双手,极其温柔地替他按摩着穴位,洗去一天的疲惫。
在这个静谧的深山小院里,没有了那些算计与阴谋,没有了那些沉重的家国天下。
只有一盆温水,一盏昏黄的孤灯,和两个历经千帆后,终于能够坦然拥抱彼此的灵魂。
“阿烬。”齐珏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轻声唤道。
“嗯?”李玄烬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宠溺。
“这世外桃源的日子,真好。”齐珏微笑着说,眼中泛起一层水光。
“只要有你在。”李玄烬低下头,极其虔诚地在齐珏的脚背上落下一吻,“哪怕是身处修罗地狱,于我而言,亦是无上的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