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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灯烛爆了三下。朵勒还不想睡,他一边查着太医院里的典籍,一边思索着透珍的病情。皇后娘娘日日吃着人参才能勉强吊着这口气,绝不是长久之计,如今表面上看着精神不错,实则内已空虚,只因产后未好好调理,加之日日郁郁寡欢,积郁成疾,这病一时难消,只怕来日无多。
朵勒想着心中愈加烦忧,深深叹了一口气,只听透玄在梦里喊出来:“娘亲!娘亲别走!别丢下玄儿!”
朵勒见了,忽的想起那日卓碧对他欲言又止的话,透玄之母的娘家在忠顺侯府,忠顺侯府昔日与西宁王府交往极密,东平王府实则却是在为昔日的太子如今的皇上办事,两者水火不相容,其母如若知道实情,那么她的死……
朵勒想着,手被透玄紧紧抓住,“娘亲别走!”
“乖玄儿,娘不走,娘在这里陪着你……”朵勒说着轻轻拍着透玄的背,又哼唱起一首他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
透玄的身子慢慢放松,整个人渐渐安静下来,还不时地砸吧起嘴来。
朵勒笑道:“这人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呢?”
“红枫落霞,多乐盈香,一眼忘天涯;嫩寒锁梦,玄真透暖,一眠解春冷……”透玄嘴上断断续续念着。
朵勒呆住了,他望向墙上挂着的两幅画,卓碧从东府偷了来,如今却挂在朵勒的里屋内。
“天涯……难道指的是……那个人?”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的闪现在朵勒的脑子里,只听屋外有人急匆匆地在敲门。
朵勒赶紧穿了衣裳出来开门,宫里的一个小太监来报:“朵太医,不好啦!咱们娘娘半个时辰前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如今不省人事,怕是……怕是……”
朵勒道:“你别急,我这就同你去宫里瞧瞧。”
朵勒回了屋里拿上医药木箱,见透玄睡得正沉,只好写了一张纸条搁在床边上,等他醒来便能看见,自己先去了宫里看望皇后娘娘。
一踏进透珍的宫门,便听见里边一阵细碎的哭声,朵勒急忙走近了,见锦画趴在透珍床边的地上哭诉:“娘娘要是不轻信肖贵妃,大半夜的去她殿内,也不会经过那池子边,踩在薄冰上跌入池中……”
“姐姐先别急,我来瞧瞧娘娘。”朵勒在锦画边上轻声道。
“朵勒,你总算来了!快看看娘娘冻得如何了,这么大冷天跌进湖里,该怎么办好呢?”
锦画边哭边将透珍的手腕从被子里摸出来,搁上帕子,朵勒的指尖触上透珍的手腕,只一刹那的功夫,他停下来,脸色阴沉下来,轻声道:“情况有些不妙,请姐姐将帘子掀开让我瞧瞧娘娘的脸色。”
锦画掀了帘子,只见透珍的脸上无一丝血色,如白纸一般,朵勒皱了皱眉头道:“我先开一剂温热的药,姐姐拿去马上让人煎了给娘娘服下,娘娘本来就体寒,这么一来,怕是……”
“怕是什么?”锦画急问道。
“怕是……再无法生育了……”
“什么?”锦画倒退两步,连站都站不稳了,哭喊道,“这可如何是好呢?”
“姐姐赶紧抓药去,越快越好!”朵勒这边催促着锦画,那边命另外两个小丫头扶着透珍,要给她针灸治疗。
透珍微微醒来,气若游丝,半闭着眼道:“朵勒,你来了?玄儿知道吗?他知道了又要着急,你别告诉他……”
“娘娘管着自己就行,如今不可多费心神,”朵勒劝道,“臣给你施几针,施针之后定要安心静养,禁止再出宫门。”
“朵勒,我知道……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透珍眼含热泪,抽噎着道,“我知道你与玄儿并非只是主仆的关系,玄儿至今未娶妻,是因为你,对吗?”
朵勒惊得不知所措,低着头道:“娘娘何出此言?”
“你别怕,我自己的弟弟我最了解,以前不过看破不说破而已,你俩如真有情,我也盼着你俩好,能够长长久久的……”透珍眼角淌着泪,抿着唇道,“玄儿自小没有母亲的疼爱,我自己亦只是个小丫头片子,没法好好照顾他,表面瞧他对谁都好对谁都爱,那只是因为他心底是个慈悲之人,要说真正走进他心里头的那个人,只有你,朵勒……”
一席话说得朵勒甚是动容,“娘娘别说了,好生休养要紧,等好了多少话说不得的?”朵勒劝道。
“只怕……只怕我再没有说这些话的机会了……”透珍道,“我哪里不知道肖贵妃对我的心思里几分真几分假?我不过装作不知而已,皇上喜欢她,孝仁王府又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府邸,管着军事外交多少事儿?哪是我们东府能比的?以前的东府有先皇护着,如今能有谁护着?”
“娘娘身上的担子沉重,东府王爷和太太都是知道的,”朵勒道,“少爷亦时常记挂着娘娘,还有小皇子……”
“楠楠……”一提起小皇子,透珍的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滚将下来,呜呜咽咽个不停。
透珍越是哭得厉害,身子越是抖得如筛子一般,她缓缓叹出口气,道:“朵勒,我好冷……让人给我加床被子吧……”
朵勒见状更觉不妙,忙命人给透珍添了一床棉被,在屋子里又多加了几个碳炉。
一时,锦画端了汤药过来,扶着透珍喝了。透珍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
朵勒轻声道:“锦画姐姐最近该多费着心些,好歹陪着娘娘熬过这段日子,等开了春,娘娘的身子若能好起来,一切便好了……”
“若不能好起来呢?”锦画哭丧着脸道。
“凡事不能往坏处想,我们做下人的,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什么都往坏处想,日子便没法过了……”朵勒劝道。
锦画用手帕擦了擦脸,道:“朵勒,幸好还有你在……娘娘以前在东府的时候,多少人宠着多少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样的苦?王爷太太也是狠心的,竟将娘娘送去了这样一个见不着好人的地儿,在这宫里处处都是埋伏,人人勾心斗角,娘娘日日担惊受怕,没一夜睡得好,本以为生了小皇子,日子就能好些,没想不但没有好一些,明枪暗箭反而更多了……”
朵勒听着,心里亦是难安。
一时,屋外有人报:“肖贵妃到!”
一位头戴金冠,穿着华服,披着一件镶了金丝雀羽毛披风的贵妃娘娘走进殿内,一进屋便道:“这屋也太热了!谁放的这么多的火炉?这季节本就干燥,是要将皇后娘娘活活干死吗?”
“给肖贵妃请安!”朵勒跪地道。
“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才睡着,”锦画低着头道,“火炉是朵太医让奴婢们放的,为着娘娘落水着凉后需得暖着身子,不然身子骨受了损,皇上怪罪下来,我们做下人的一个都逃不过的……”
肖景仪听了,气势稍稍弱了些,忙笑道:“正是呢,我胡诌来着,全听朵太医的吩咐便是了……我不过有了身孕懒得走动,想让姐姐来陪我聊聊天,没想姐姐竟落了水!也不知下人们是怎么伺候人的?吓得我赶忙过来了!好在那池塘的水不深,姐姐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呢?”
朵勒听着这些假惺惺的话,有些反胃,缓缓起了身道:“贵妃娘娘要是看完了,便先行告退吧,娘娘需要静养,这几日也无需过来探望了……”
肖景仪斜眼瞧着朵勒道:“你就是朵太医?这几日你的名气渐长啊!宫里的妃嫔丫鬟个个都说你医术高明,模样还俊俏,亏得皇后娘娘把你送进了太医院,我还不知道东平王府竟有这样的人物呢!”
“贵妃娘娘谬赞,朵勒不过会些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朵勒道。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你究竟有多俊俏?”肖景仪道。
“还是……不了吧?”朵勒仍是低着头。
“本宫让你抬头你就抬头!哪来这么多废话?你不自己抬头,本宫就让人帮你抬,你自己选吧!今儿我非要仔细瞧瞧你长什么样不可!”
朵勒无奈,只好轻轻扬起头来。肖景仪见他眉如墨画,鼻梁挺立,双唇饱满微微透着红,最撩人的是那双含情眸,水湾湾的像是在说着情话,心里只一惊,默念道:“怎么长成这样……怕是陛下的后宫佳丽全加起来都不如一个朵勒……好在他是个男的……”
肖景仪心中虽这么想,嘴上却说:“我以为有多好看呢!也不过如此……”
说着高傲地拿眼瞥了瞥朵勒转身想走,外头有人报:“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