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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玄进宫见了透珍。透珍已好些,只是终日卧于床榻,面容憔悴,只跟透玄说了些丧气话,念生念死的,毫无斗志,透玄亦觉心中万分感慨悲戚,连连安慰了些话,直至出了宫门仍然魂不守舍。
他百无聊赖垂头丧气地在路上走着,毫不自知地到了朵勒的多乐院外,院门紧闭,墙内的桃树伸出一根枝干,露着花苞的枝头像在朝他打招呼。透玄明知道朵勒这时候一定在太医院忙着给姐姐配药制药,哪里会在家?可心中仍生出许多寂寥寒冷之感,此时明明是春天啊!
真真是嫩寒锁梦因春冷,这锁的,似乎是个噩梦……
刀芒跟在透玄身后,道:“爷,我们别再瞎转悠了,回府吧。”
透玄“嗯”了一声,只好往东府走去。院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去,朵勒也搬了出来,透玄甚至觉着东府已不再是他的家。
他刚一跨进院子,冬雪便来报:“晶少爷在屋里等候爷多时了,急得什么似的,爷赶紧去瞧瞧吧。”
“晶儿?”
透玄也纳闷,之前他听梅夫人说透晶近来正准备科考,他深得老师傅器重,除了日常的学习外还给他加小灶额外地进行授课,透晶没日没夜地读书写字,忙得连个人影儿都见不到,怎么这时候巴巴地过来了?
透玄不想透晶发现他脸上不悦的神气,忙敛了神色,笑道:“晶儿今天这么有空来瞧我?我当你心里没我这个哥哥了!”
“玄哥哥,求玄哥哥救救莹姐姐!”透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道。
透玄惊道:“地上凉,冬雪赶紧扶二少爷起来!”
冬雪忙上前扶了透晶起来,坐在椅子上。
“莹儿怎么了?”透玄见透晶如此阵仗,甚是疑惑,透晶年纪虽小,向来是个沉着冷静的,这时候却慌乱得不行。
“爹和娘亲要将姐姐许配给孝仁王府的肖大少爷,姐姐知道了,已经哭着喊着要去寻死了!”透晶的表情扭曲得难以直视,“玄哥哥,娘亲向来喜欢你,且你院里的朵勒在宫里照顾着皇后娘娘,身份早已不是东府的仆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你去为莹姐姐向爹娘求个情,他们兴许会听……”
“肖景天?!”透玄根本没听见透晶后半句说了什么,只觉脑袋被轰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骂道:“这门亲事我不同意!肖景天就算修了八辈子的福也甭想得到莹儿!王爷真将咱们家的女孩儿都当成赌注了,不管她们愿不愿肯不肯,只要对他自己有利的,他就任她们嫁给谁?”
透玄在屋里转了几圈,实在急得没法子,提起袍子往外走,想找透响和梅夫人说理去,被透晶拦了下来,“玄哥哥,咱们还是先想好法子再去找王爷和夫人理论,他们连聘礼都收了,这事儿……这事儿怕是难有变数……”
“连聘礼都收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几天……听说自从朵勒搬出了咱府上,玄哥哥就经常不着家的……”透晶亦有些无奈。
“是肖景天来提的亲?”透玄问道。
透晶点头道:“孝仁王府下的聘礼算得上咱们春临城最高规格的聘礼,娘亲偷偷地同我说,皇后娘娘当年收的聘礼都没莹姐姐这次的体面呢!肖大少爷又能说会道,哄得爹和娘很是开心!”
“什么?这肖景天还会哄人?”透玄道,“怪不得了,定是那日在香铺时,他对莹儿起了坏心思,我本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过过嘴瘾,岂知他来真的!”
“这位肖大少爷可不是好惹的主!”柳芽儿的声音宛如唱戏一般,悠悠地从屋外飘进来,“莹小姐嫁给他,只怕不会幸福……”
透玄见到柳芽儿,忽的想起来他与孝仁王府之间的纠葛,忙问道:“芽儿,你此话何意?”
“我是何意玄大少爷会不知?我才从那儿被老王爷救出来,老王爷要是迟来一步,我就会被活生生拉去剥皮削骨煮成高汤,被那肖景天喝下肚里,他的嗜血和蛮横,岂是我们东府二小姐可以忍受的?”
一席话说得透玄心惊胆战,胸口的气越来越堵得慌,他深吸一口道:“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莹儿远离了肖景天?”
柳芽儿摇头道:“恐怕难,聘礼都下了,东府要是毁约,以孝仁王府如今的气焰,一把火烧了东府都可以名正言顺,不需要东躲西藏了!”
透玄惊得心里突突直跳,想着,如今新帝登基,从前太子党的人迟早会成为朝中最受重用的大臣,明里暗里地把持着朝政。这孝仁王府又是太子党之首,南安王府早已投降示弱对他们百般献媚讨好,东府又有多少能耐可以抵得过他们的威逼利诱?可他们就这么急着将东府收为囊中之物?国丧期内就忙忙的来提亲,真的太嚣张了!
“对了,国丧期!”透玄突然灵机一动,“国丧期内禁止各府上办喜事儿,肖景天虽下了聘,这婚期起码还得等上个一年半载的。”
透晶一拍脑袋,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孝仁王府再怎么嚣张,也不能越了皇家的礼!”
透玄又想了想,“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肖景天向来不是个好对付的,恐里头有诈,这事儿老王爷一定也知道,晶儿,我们一道去老王爷书房请教他示下为好。”
透玄同透晶还有柳芽儿一道去了透隐书房里。只见透隐正大笑着同身边的小厮说话:“你瞧瞧,这唐寅的真迹果然非同一般,那灵气真真是从那点墨中透出来的!”
小厮笑着道:“是奴才运气好,跟着老王爷才得以见到这幅唐寅的真迹,今儿算是开了眼了,晚上喝酒也去外头跟人吹嘘吹嘘去!”
透玄走近他们定睛一瞧,还真是唐伯虎的一幅花鸟图。透玄自小见过许多名画,唐伯虎的画本来就少,且这幅保存得如此完整精美,画面色泽艳丽中带着清雅,仿佛刚画好不久的品相,确实是难得一见。
他懂得透隐对这画爱不释手的那份激动,忙道:“恭喜爷爷得了幅好画!”
“玄儿来啦!好好好,”透隐坐下来,仍目不转睛地瞧着这画,“孝仁王府做事儿还真是雷厉风行,那次我去要柳芽儿时,孝仁王府的王爷就说起他们府上的大少爷看上了咱们家莹儿,非要娶莹儿为妻,我就说,你真要娶我们家的女儿就得有诚心,若能找到唐伯虎的一幅花鸟图当聘礼,我才点头的……我本是想为难他们,因为唐寅的花鸟图存世的极少,品相好的更少,量他们孝仁王府多显赫,一时半会儿也是找不着的,没想前几日他们就带着这画来向咱们府下聘了……”
透玄三人听了均楞在那里无法回应,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透玄道:“爷爷这是……同意了?”
“由不得我不同意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时你让我去救柳芽儿,人家不给,我说你们孝仁王府的大少爷老大不小,也该娶一房媳妇儿,别整天和这些个戏子们玩闹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传出去也不好听,孝仁王府王爷听了我的话,才说了肖大少爷想娶莹儿的事儿,我当时没答应也没不答应,才将柳芽儿接了出来,如今他们拿了画儿来,又下了那么重的聘礼,我也只能点头了,”透隐道,“王爷和太太的意思是,莹儿迟早是要嫁人的,嫁到孝仁王府也算是高攀,那肖景天看起来亦是一表人才,虽有些傲气,等他娶了莹儿多少就收敛了,谁还能傲气不懂事一辈子呢?”
柳芽儿听完忙跪在地上磕头,边嗑边道:“都是芽儿的错,害得二小姐遇上了这样的事儿……”
“这哪怪得了你?没有你,孝仁王府就不来提亲了?我瞧着他们早打算好了,只差找个机会给我们一个下马威!”透隐道。
“无论怎样,芽儿都对不起二小姐,早知如此,芽儿就,芽儿就从了那个肖景天了……”柳芽儿说着便哽咽起来。
透玄皱着眉头,欲哭无泪,他心中万分惆怅,为透莹,为东府,甚至为自己。他陷入深深的自责中,怪自己没能力保得住他最爱的妹妹,怪自己没能力保得住东平王府,他心爱的一切,不知不觉间,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地被他弄丢了。
“不知道莹儿……如今哭得怎么样了?”透玄对着透晶道,“是我这个当哥的没用,没能帮上你们两姐弟一点忙,我晚些时候去瞧瞧她……”
“玄哥哥,我们就,我们就这么放弃了?”透晶道,“莹姐姐说自己死都不嫁给肖景天,整日里寻死觅活的,我们就这么算了?”
“孩子,过来……”透隐朝透晶招了招手,透晶走过去,透隐摸了摸他整齐的发髻,缓缓道,“乖孩子,等你再大些就会明白,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活着,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只要活着,才会有希望……虽然这一局看起来像是我们输了,可你们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十年后,我们的东府他们的孝仁王府还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光景呢?所以晶儿,玄儿,你们都去劝劝莹儿,让她安安生生地嫁去孝仁王府,别哭别闹,认认真真做个管事的正房奶奶,再生几个孩子,如此一来,量他孝仁王府也奈何不了我们东平王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