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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内弥漫着一股子檀香的气味,咚咚咚咚一阵木鱼响。透玄抬头,一群燕子从他的头顶飞过,春暖花开的日子,他的心却比那寒冬还冷。
说好的一起品春茶,游江南,赏花,闻香,都是骗人的!他越想心中越发沉闷,老和尚用棍棒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人在心不在,该打!”
“师父说的是,该打!能将徒儿打醒便好了。”
老和尚说打就打,一下两下打在透玄的后背部,打完之后道:“快去把那香给添上,味道都淡了……”
“师父为何让他添香?我打小住在这儿,多少年了,师父都不给添香,说要等我们再大些才有这资格,怎么他才来几日就有这资格了?”一旁的小和尚道。
师父笑道:“你不知道他的来历,他是个懂香悟佛的,来几日懂得比你还多,师父当然让他添香了,你不觉着近几日的香和平日里有所不同?”
“有什么不同?还不是那个味道?”小和尚没好气,“这人之前来过咱们这儿,我记得清清的,他说我们的香不好!”
老和尚听了笑道:“他的鼻子灵得很,他带来的这些檀香是师父这么多年来闻过最好的檀香!”
“师父就这么喜欢他了?徒儿每日扫院子做饭洗衣服,干这么多活,也没讨到什么好,他一来就给添香,果然同人不同命!”
小和尚气得走出院门,迎面撞上一个人,小和尚抬头:“咦!你不是当日和透玄一起来的那个人吗?
“正是在下。”朵勒道。
“你赶紧把他带走吧!他要在这儿,过几年师父就把衣钵传给他了,你俩就成一个槛内人一个槛外人,永诀红尘了!”
朵勒听这小和尚话里有话,且句句带着禅机,忙道:“劳烦带我去见见他,可好?”
小和尚引着他进了寺庙内,朵勒见透玄穿着件灰白色的纳衣,正在点香,袅娜的烟雾飘然而起,两人的周围弥漫起清幽的檀香味。朵勒觉着像是回到了东平王府透玄院里的香阁内,斜影纱映着外头的日光,岁月静好,只是当时已惘然。
“玄儿。”朵勒轻声道。
透玄的手一抖,心下更难受起来,“你又来作甚?皇上见不着你该着急上火了!你如今可是皇上的那口药,没了你,怕是他都活不成了!”
“你就活得成了?”
“如今的我跟死了有什么分别?死了便死了,能怎样?你去完成你的千秋大业去吧,我透玄奉陪不起了!”他在说着违心的话,边说边气喘得厉害。
朵勒也气,可又心疼不过,忙扶了他坐下,“你在牢里,伤得如何?他们打你了?”
他见透玄的脖子上有一些红色痕迹,似是勒痕。
“我还嫌他们打得不够重呢,合该将我打死,也比气死强!”
朵勒抿了唇,想哭又想笑,“行行行,合该将你打死,也不用我为了你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如今宫里都怎么说我的你可知道?他们说我脏,说我比那窑子里的娼妓还不如!我脏?更脏的他们还不知道呢!那梁天涯究竟是我什么人?他是我亲叔!亲叔想肏亲侄儿,这朝廷能不完吗?”
透玄的心头肉像被绞了一般,簌簌落下泪来,“你是想让我疼死吗?疼死好,疼死算了!”
“他不可能得手……”朵勒低着眉,思忖着,“他身子骨不行了,日日吃着无尘道士给他制的药,表面上精神奕奕底子却受了损,坚挺不起来了,他因为这事儿没少发脾气,这一来二去又伤脾动肝,迟早去掉一条命……”
“你还在预谋什么?”透玄惊道。
说话间,他们隐约听见远处似有人在念诗:红枫落霞,多乐盈香,一眼忘天涯,嫩寒锁梦,玄真透暖,一眠解春冷……
“这是……”这是透玄香阁里画上的那首诗。
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老尼姑走进门,跪在佛祖面前磕头,边磕边嘴上念念有词:“佛祖,徒儿乃谧青山忘忧岩景幻林境内道情仙姑是也,为了调停一段孽缘来到这春临城,事情要从那景幻林内的一湾瑶池说起……”
老尼姑一五一十地将玄真与多乐鱼的前尘往事讲述了一变,“那多乐原是天宫蟠桃园的一名护卫,只因犯了错才被贬成一条锦鲤鱼放养在瑶池中,玄真要去人间完成辅佐紫薇星的任务,锦鲤鱼偏要跟去报恩,谁想恩是报了,却将这个局搅得一团乱,请佛祖给徒儿一些指点……”
檀香味忽的厚重起来,老尼姑抬头,见透玄与朵勒从佛堂后边走出来。
“敢问仙姑,您说的紫薇星究竟是谁?”朵勒问道。
老尼姑如见旧人,笑道:“你们来了……”
“一眼忘天涯……难道是……梁天涯!紫薇星竟是他!”透玄摇着头道,“原来一直以来,我们都想错了……”
“透玄,你相信天命吗?你觉得,梁天涯真的当得起这个一国之君吗?”朵勒道,“我不信天命,不管你是玄真,我是多乐,他是紫薇星,既已转世为人,一切就要按照人伦道德来评判,而不是顺着天界的那一套意思!”
“你们这是在忤逆天意!如果这么做了,便不能再位列仙班,而是转入六道轮回,生生死死在苦难中纠缠,你们就愿意?”仙姑道,“透玄,朵勒,这已是你们第三世的情缘,然而你们的情缘,绝非只是三生三世……”
“我愿意,你呢?透玄,”朵勒瞧着透玄,眼神笃定,“冬凌草,断肠叶,白南星,威灵仙,愿君一念。”
透玄错愕地瞧着他,心中一片混沌,他那时常做的梦竟不是胡乱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天命,都是天机。
“我不知道……”他退缩了,他原是龙宫的九皇子啊,他如果背叛紫薇星,他的龙王父亲该怎么办?如果他忤逆梁天涯,他在东府的父亲透响该怎么办?
咚咚咚咚,木鱼响,佛堂又处在一片宁静的氛围中。
只听佛堂外小和尚的声音:“这位施主,不可如此横冲直撞,庙宇乃清净之地,您这是对佛祖无理……”
“透玄呢?我找透玄!”梅馨被拦得没法子,便大声道,“透玄!你在里边的话就出来!别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庙里边,算什么意思?”
透玄边敲木鱼边道:“这位施主是我的一位挚友,烦请师哥让他进来。”
小和尚哼了一声,“就你事多!进去吧。”
梅馨急忙忙走进来:“我说大少爷,你也不瞧瞧外头是个什么光景,还在这儿敲木鱼?今天是你姐姐出殡的日子啊!”
透玄一愣,将木鱼放下,又去焚香,焚完香,又在香台前拜了三拜,“姐姐,一路走好,我透玄这辈子最庆幸三件事,一是生在了温柔富贵乡,二是认识了朵勒,三便是……能成为透珍的弟弟……”
“那你为何不去见她最后一面?”
“姐姐因我而死,东平王府因我备受冷落,爷爷病了,爹愁得头发全白了,我却只能躲在这庙里,你如果是我,还有什么脸面见姐姐?”
梅馨听了这话,心也凉了大半,走到他身边抢过他的木鱼,自个儿敲了几下,闷声道:“想必还因为朵勒,我听肖景天说,朵勒如今成了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了,才几天时间,陛下连肖贵妃都不宠了,只宠着朵勒,他要是个女人,陛下定是让他当皇后了!”
一语说得透玄全身一抖,他与朵勒在彩蝶园成亲在前,梁天涯夺去朵勒在后,这是夺夫之仇,不共戴天!可如今,透玄拿什么和梁天涯争?
“梅馨,你若真是我透玄的好兄弟,便替我给姐姐上柱香,告诉她,我并不是不去见她最后一面,我只是……我只是在想着如何能重振东平王府当年的威望……”
“重振东平王府的威风?我看难!说句不好听的,你犯的这些事儿,东平王府就是像之前那西宁王府一般被抄了家,我都不奇怪!”梅馨道,“毒害陛下,那是要诛九族的罪啊!”
“七情髓和六欲欢根本不会毒害人!只是它们混合在一起,有助于床笫之欢,类似云顶香,但是效用,却比云顶香要弱得多!陛下正值壮年,怎么可能因为闻了几次便中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陛下又为何无缘无故要治你的罪?”
“因为东平王府有他想要的东西,那就是先皇的宠爱,先皇对爷爷的宠爱,对姐姐的宠爱,还有我……对朵勒的宠爱……”透玄道,“如若没有废太子被废的事儿,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可不是他!他心有余悸,定是要铲除了心中忌惮不可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正说时,门外又进来一人,穿着件半旧的铠甲。一踏进门,此人抓住透玄的衣襟,狠狠啐了一口:“你就是这么照顾朵勒的?让他如今深陷泥淖,梁天涯,你知道梁天涯是个什么人吗?”
“卓大将军,陛下升了你的官,你怎么还这么说陛下呢?”透玄不冷不热道。
“卓碧,你放手!这里是佛堂,扰了佛祖清静,你就不怕遭报应?”卓碧勒得透玄喘不过气来,梅馨看不下去,急忙上前拦着。
“遭报应?真是报应不爽啊!”卓碧莫名大笑起来,“我说玄大少爷,你这辈子就是报应不爽的结果,你自个儿知道吗?”
透玄脸色一变,挑了挑眉,道,“卓碧,你有话就说,你来就是想说上一通话气我,我也猜到了。”
“你可知,你娘是怎么死的?”卓碧道,“这事儿朵勒一直不让我对你说,他说最好是带到棺材里也别给你知道,我想,凭什么你这个大少爷就该这么被人护着爱着,就经不起一点波澜了?你娘原是忠顺侯府的大小姐,忠顺侯府与西宁王府向来交好,原来东平王府在老王爷底下确实从不干政,一直是中立的态度,可自从东平王府王爷掌管东府之后,东府便渐渐成了现在皇上这边的人,特别是你姐姐透珍嫁给了梁天涯,所有春临城的人都知道东府向着东宫,可偏偏你娘却一直以来都心系西府,暗中帮着废太子,你爹多次劝阻无效,便心生一计,将你娘毒死了,那时候你才三岁……你知道老王爷为何如此袒护你宠爱你吗?因为他自始至终都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他没有反对,而是默许,他是杀死你娘的帮凶!”
透玄怔在那里,只觉五雷轰顶,心中电闪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