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末夏初,彩蝶园的院子里铺满了各类花草树木的根茎花叶,在阳光底下暴晒,晒够了三天,便可以磨成粉配成药。沈宜兰在树荫底下的圆石桌边上坐着,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几个小徒弟忙活着,只见透玄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件僧侣的外裳,沈宜兰觉得好笑,忙招呼他坐自己边上。
“几日不见,玄大公子怎么穿成了这副模样?怎么?你出家啦?不要你的朵勒了?”沈宜兰又叹声道,“上次见你,穿的可是新郎装!世道变得太快,好在我彩蝶园永远是一个模样……”
“此次来,是想求沈兄一件事儿,”透玄道,“婚礼那日,我见到你的一个徒儿,叫浮笙,觉着面熟,可否让我见他一面,我有些话问他。”
“浮笙?”沈宜兰疑道,“见一面可以,但你得先把缘由说清楚。”
“实不相瞒,之前我在春花苑里认识了一名小生叫浮游,后来这小生死得凄惨,令人唏嘘不已,那日我见到浮笙,觉得他和浮游长得颇为相像,且他似乎也认识浮游……”
透玄的话没说完,浮笙已从边上的柱子后边走出来,原来从透玄一进门,他已经想要找透玄说话了。
“给玄大公子请安,”浮笙道,“公子是怎么认识我弟弟浮游的?他是怎么死的?”
“他是你的弟弟?”
“是,我们只差了一岁,命都不好,他去春花苑做小生,我原是净身后要去宫里当差的……”
透玄叹声道:“命如蜉蝣,不过如此……你弟弟是被陛下……”
他招了招手示意浮笙贴近他,浮笙凑近了,只听得透玄在他耳边道:“肏死的……听说死的时候血滩了一床,仆人清洗了一整天,才把那血迹擦干……”
浮笙浑身颤抖,泪如泉涌,拳头握得紧紧的。
沈宜兰拍了拍浮笙的肩,摇着头对透玄道:“你如今同他说这些作甚?只不过让他徒增烦恼,难不成,你还想让他去报仇?”
浮笙的眼睛一亮,泪珠子也不掉了,抬头死盯着透玄,“玄大少爷,可有法子为浮游报了这个仇?”
透玄朝他轻轻点头,“我确实有这个打算,只是,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只要能报得了仇,浮笙什么都听玄大少爷的!”
“你疯了!”沈宜兰道,“杀了梁天涯?怎么杀?”
“我听说朵勒近几日被看得更紧了,连一步都走不出皇宫,沈兄可有办法约他来彩蝶园一趟?”透玄没有回答沈宜兰的疑问,又转身问浮笙,“瞧你的身段,是之前学过戏?”
“学过几年京剧,唱旦角,后来师父死了,戏班子就散了。”
“唱几句我听听。”
浮笙便咿咿呀呀地唱起来,招式唱腔都在,透玄笑道:“我找人教你一下,定能更出彩!”
浮笙眼睛一亮,“找谁教我?是哪位师父?”
“你可知南安王府戏班子里的柳芽儿?”
“柳老板?他名气大着呢!玄大少爷认识他?”
“何止认识?柳芽儿如今住在我府上,且就在我院里。”
“柳芽儿还住在你院里?他没同梅馨回南府?”沈宜兰像是故意在打探。
“梅馨隔三差五来求他,这一次柳芽儿像是下定了决心,就是不回去,瞧他柔柔弱弱的,脾气却是比谁都倔……”
“我看过柳老板的戏,我觉着……他不是个柔弱的人……”浮笙暗自道。
“是谁大白天的就惦记我家柳芽儿了?”院外一阵爽朗的笑声,梅馨走在前头,后头跟着的人,明明就是朵勒。
他躲在梅馨身后,探着头瞧透玄。透玄见到他,心下欣喜,面上却不冷不淡。
“我就知道你做不了和尚!温柔富贵乡都没呆够呢,做什么和尚?春花苑才逛过一次,漂亮姑娘都没见过几个,怎么就做起和尚来了?人生在世非得尽兴不可的!”梅馨笑道。
“我彩蝶园也是你梅馨想来就来的?浮笙,送客,这大大咧咧不懂规矩的家伙我们彩蝶园不留!”沈宜兰没好气。
“别呀,沈兄,我就一说,哪能当真的?当日东府香阁一聚,就同拜把子一样,咱们兄弟情谊,你怎可如此待我?”梅馨嬉皮笑脸道,“也不瞧瞧我带了谁来?”
“谢谢你带了朵勒来,只不过,兄弟情谊就罢了!”沈宜兰道。
朵勒缓缓移到透玄边上,轻声道:“你不当和尚啦?”
“我在庙里这几日亦是见惯了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来烧香拜佛之人各有各的悲苦,想着我连自己都渡不了,还去渡别人?岂不是个玩笑!”透玄苦笑道,“且我还有重要的事儿未完成,岂能弃了红尘?”
朵勒瞧着他,似是又成熟了不少,早已不是那日在西宁街见到的东平王府大少爷了,他落寞的眼神,微微抿着的嘴角,和紧皱的眉头,都预示着他不再是那个只管享福不管家族存亡的局外之人。
“你悟了。”朵勒笑道。
“朵勒,你放心,我定能让你母亲的牌位立于皇家的庙堂,到那时,只要你想,便可每日为她焚香,”透玄望着他,唇间又吐出几个字,别人听不见,朵勒却听得清清的,“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透玄定当百倍奉还。”
朵勒回道:“多乐鱼本就是下凡来报恩的,你又百倍奉还,我们这么还来还去的,何时是个头?”
“那便永远这么纠缠下去吧,我愿意,你愿意吗?”
朵勒媚媚一笑,眉眼一瞟,“咦?这孩子是谁?瞧着身板怎么同你家柳芽儿有几分相像?”
梅馨也正在瞧着浮笙,笑道:“正是呢!是个好苗子,穿着件破烂衣裳亦是模样不凡,打扮一下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呢!”
“你不知他真正的好处,”透玄道:“浮笙,我问你,你是否愿意跟着柳芽儿学戏?学了戏再入宫?”
“学了戏再入宫?”浮笙疑惑道,“难道,玄大公子的意思是让我……”
透玄朝他摇了摇头,“此事定要保密,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你们究竟在算计什么?我怎么没听懂?”梅馨亦是疑惑。
“我们呢,在筹划一件大事儿,梅大公子能否将柳芽儿借几天与我们?让他带个好徒弟,他定是同意的。”朵勒道。
“柳芽儿如今早就不是我的人了,你还不如直接去问他自个儿。”梅馨道。
“呦!梅大公子劝了多久还没劝回来呢!”朵勒笑道,“我教你个好法子劝柳芽儿回到你身边可好?”
“你有办法?说来听听!”梅馨喜道。
“教你可以,可我有两个条件,”朵勒道,“一是你得同意他来做浮笙的师父,二是从此之后你只能待他好,不可以再朝三暮四的,将你府上的小红小绿统统放到其他院里去,若能做到这两点,我就把法子教给你。”
“依你依你!只要能让柳芽儿回来,我梅馨做什么都可以!”
“上次在东府吃烤全羊那地儿你可还记得?”
“杏花坞?”
“柳芽儿喜欢杏花坞那里的残荷,如今的时节快入夏,荷花起了苞,更是美艳,你去摘一些养在南府的大水缸里,再带一些送于他,就说这荷叶是杏花坞那儿采的,再说些好听的话,比如,留得残荷听雨声,真真假假你都不需要管,只知道我待你是真便可……”
梅馨听了,大喜道:“多谢朵勒大人赐教,我这就去找柳芽儿去!”
话没说完,人已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朵勒转身瞧着浮笙道:“如果想报仇,你要学的不仅是戏,还有察言观色,揣摩人心,你需得做好准备,这是一条异常艰辛危险的路……”
“只要朵勒大人和玄大少爷肯教我,我都愿意学!”浮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