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谢云疏每天清晨出门,在村子四周转一圈,然后回来。沈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没问。他只管做饭、浇菜、洗衣服,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个多月过去了。
谢云疏从山上砍了些木头,在屋子里另搭了一张床。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架在木墩上,铺了一层稻草,再铺上褥子。
两张床,一张在东墙,一张在西墙,中间隔着一张方桌,屋子就显得更小了。转身都费劲,两个人同时站起来,肩膀能撞到一起。
那天傍晚,谢云疏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两张床之间的距离,皱了皱眉。
“这些日子,打扰到你了。”他说。
沈迟正在叠衣服,听到这话抬起头:“啊?”
“屋子太小了。”谢云疏说,“过一段时间,我去村东头那块空地搭一间房子,搬出去住。”
沈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他说,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他没有说“不用搬”,也没有说“你搬了我怎么办”。
他只是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然后站起来,去灶房做饭。
那天晚上的饭,沈迟做的是谢云疏教他的红烧肉。肉炖得很烂,颜色也好看,咸淡刚好。
但他吃着,觉得没什么味道。
谢云疏坐在对面,吃完了碗里的饭,又添了一碗。
沈迟看着他的碗,忽然说了一句:“其实屋子也不小。”
谢云疏抬起头。
“两个人住,刚好。”沈迟说完,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九月的风一吹,稻子就黄了。
金灿灿的一片,从村口一直铺到山脚下,风一吹,稻浪层层地翻,像是大地在呼吸。
村里人开始忙起来了。
家家户户都出了门,男的割稻,女的捆稻,老人和孩子在田埂上递水送饭。田里到处都是人,说话声、笑声、镰刀割稻的唰唰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沈迟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田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他们好忙。”他对谢云疏说。
谢云疏也看着那片稻田,没说话。
沈迟跑回屋,拿了一把镰刀——是王伯之前给的。
“走,我们去帮忙。”他说。
谢云疏接过那把镰刀,看了看刀刃。不快,但能用。
两人走到田边,王伯正弯着腰割稻,后背的衣裳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李爷爷在一旁把割下来的稻子捆成捆,动作比王伯慢一些,腰也弯得没那么利索。
“王伯公!李爷爷!”沈迟喊了一声。
王伯公直起腰,转过头,看到他们俩,笑了:“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帮忙。”沈迟举起手里的镰刀。
王伯公看了看他手里那把镰刀,又看了看他那副瘦弱的身板,笑着摇了摇头。
“你就算了吧。”王伯公说,“你这小身板,割不了两把就得趴下。”
沈迟不服气:“我可以的——”
“你上次砍柴摔的伤才好了几天?”王伯公打断他,“别逞强。你要是再摔了,你李爷爷又该心疼了。”
沈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说不出话来。因为王伯公说的是事实。他身体确实不好,上次砍柴摔的那一跤,膝盖上的疤还没完全褪呢。
李爷爷也走过来,拍了拍沈迟的肩膀:“听你王伯公的,别下田了。你这身子骨,干不了这活。”
沈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镰刀,有点不甘心。
他是真的想帮忙。
王伯公和李爷爷对他这么好,他来了这么久,一直都是他们在照顾他,吃的用的全是王伯公和李爷爷给的,他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谢云疏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了看沈迟手里的镰刀,又看了看他那副低着头、抿着嘴、满脸不甘心的样子。
“你跟他们回去。”谢云疏说。
沈迟抬起头:“那你呢?”
谢云疏从他手里把镰刀拿过来。
“我留下。”
沈迟愣了一下:“你一个人?”
“嗯。”
“可是——”
“你身体不好,别逞强。”谢云疏说,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和王伯公说的差不多。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对上谢云疏那双眼睛,话就说不出来了。那双眼睛看着他,不凶,不冷,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好吧。”沈迟小声说。
王伯公看了看谢云疏,又看了看沈迟,笑着说:“行,那谢云疏留下,跟我一块儿割。沈迟啊,你陪你李爷爷回去,给他打打下手,做做饭。”
李爷爷也笑了:“对对对,你跟我回去。我这腰也不行了,正好缺个人帮忙。”
沈迟知道他们是心疼自己,心里暖暖的,又有点过意不去。
“那……那我回去给你们做饭。”他说。
“这才对嘛。”王伯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爷爷拉着沈迟往回走,走了几步,沈迟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疏已经弯下腰,开始割稻了。镰刀挥过,稻秆齐刷刷地倒下,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干这活。
沈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人那么高,那么冷,可是割起稻来,却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
他在为了王伯公和李爷爷干活。
也在替自己干活。
沈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只是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好像比平时更好看了。
回到家,李爷爷让沈迟坐在堂屋歇着,自己去灶房忙活。
沈迟坐不住,跟到灶房,要帮忙。
“你坐着就行,我一个人能行。”李爷爷说。
“我给您打下手。”沈迟说着,已经拿起了案板上的菜,“菜在哪里?我去洗。”
李爷爷看着他,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就是闲不住。”
李爷爷从墙角抱出几棵白菜和一把葱,放在案板上。沈迟把菜拿到院子里的水盆边,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洗。
洗菜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了谢云疏。
不知道他割了多少了。太阳这么晒,他又没有喝水。
沈迟把洗好的菜端回灶房,放在案板上。
“李爷爷,菜洗好了。”
“放那儿就行。”李爷爷正在切肉,头都没抬。
沈迟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李爷爷,我去给谢云疏他们送点水吧。田里晒,不喝水不行。”
李爷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去吧,”李爷爷说,“灶台边上有水壶,你灌满了送去。”
沈迟应了一声,从灶台边拿起水壶,灌满了凉茶,又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一起放进竹篮里。
“我去了。”他说。
“去吧,路上慢点。”
沈迟提着竹篮,走出院子,沿着田埂往田里走。
太阳很晒,晒得他后背发烫,但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