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子割了三天,终于割完了。
当最后一捆稻草捆好时,王伯直起腰,看了看田里空荡荡的稻茬,然后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李伯伯弯下腰捡起地上掉落的稻穗“这些可不能浪费呀”
沈迟也学着李伯伯的样子,在地上找起掉落的稻穗,谢云疏把镰刀收好,站在田边,望向远处的山。
王伯公走了过来,拍了拍谢云疏的肩膀说:“这次多亏了你呀,小谢。”
谢云疏收回目光:“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不应该的。”李伯伯笑了“你们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等会我给你们送点米和吃的过来”
沈迟抬起头:“不用,李爷爷……”
李爷爷打断他“怎么不用,你们那点米,我看应该也快吃完了,别和我们客气。”
沈迟望了望谢云疏,谢云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沈迟也就不推脱了。
当天下午,李爷爷就提着一袋米来到了他们屋子。
“今年的新米,香的勒。”李爷爷将米放在桌子上,又笑呵呵说道:“你们先吃着,不够再来要,这马上要到冬季了,吃的差不多就没有了。等明年,你们两个也在田里种上,就不用再向我要了。”
沈迟接过袋子,心里发软的:“谢谢李爷爷。”
“谢什么。”李爷爷摆了摆手“你们帮了我们两口子这么多忙,这点米算什么。”
李爷爷摆了摆手,就往外面走去。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又忧心忡忡的向他们说:“这里的冬季格外的冷,大雪纷飞,有些屋子都会被大雪给压垮。吃的也没有,蔬菜会被冻坏,这眼睁睁看着冬季快来了,你们两个一定要把御寒的,吃的,备好啊。”
说着,又补了一句:“这个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我怕屋子承受不住,趁现在天气还好,你们把这屋子加固一下吧。到时候可以找村子里其他的汉子帮你们,我们村的人什么都不行,就唯独热心这点好。”
“就是这木材,需要你们自己上山自己找去了”说完,便推开门,向外走了。
李爷爷走了以后,沈迟把米倒进米缸里。新米白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抓了一把,凑近闻了闻,忍不住笑了:“好香。”
谢云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蹲在米缸前、捧着一把米傻笑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两人吃完饭后,沈迟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谢云疏坐在院子里吹着凉风,今天的晚风格外的凉快,不似往日的潮湿和闷热。
沈迟走过去,在谢云疏身旁坐下。
两个人没有说话,就这样坐着。
风吹过来,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沈迟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快要和天空融在一起了。
“明天做什么?"沈迟忽然问。
“去山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木材。”谢云疏说。
“我陪你一起去吧,今天可能要下雨,李爷爷说这段时间是长蘑菇的好日子。下了雨,蘑菇就出来了”
“好。”谢云疏回答
夜渐渐深了,两人各自回屋睡下。
沈迟躺在自己的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半夜,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屋子照得雪白。
沈迟猛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雷声就炸开了——轰隆隆,像是什么东西在头顶裂开,震得窗户纸噗噗地响。
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又一道闪电,比刚才更亮。雷声紧跟着劈下来,像是要把天撕开。
沈迟把被子蒙住了头。
他从小就怕打雷。
小时候在沈家,每次打雷,他都躲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阿娘会在身边轻轻的拍他入睡。
后来到了萧家,打雷的时候他不敢去找萧慕之,就一个人缩在床角,捂着耳朵,等雷声过去。
他以为他已经不怕了。
但雷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雷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没有尽头。
沈迟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咬着被子角,眼睛闭得紧紧的。
他睡不着。
他根本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雷声就在耳边炸开,一下一下,心脏跟着猛地收缩。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又一道闪电,屋子亮了,他看到了对面那张床上的人影。
谢云疏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沈迟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雷声又响了,他又缩了一下。
他不想一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控制不住——他的手已经掀开了被子,脚已经踩在了地上。
他抱着自己的枕头,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到谢云疏床边。
站在床边,他停了一下。
谢云疏没有动,呼吸很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又一道闪电。沈迟被那道光吓了一跳,手一抖,枕头差点掉在地上。
他咬了咬嘴唇,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谢云疏的肩膀。
“谢云疏……”他小声的喊,带着一点发抖。
谢云疏没有反应。
他又推了推,大了一点声:“谢云疏……”
谢云疏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不清沈迟的脸,但能看到一个人影蹲在自己床边,怀里抱着一个枕头。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打雷了。”沈迟说。
谢云疏听着窗外的雷声,没说话。
“我害怕。”沈迟又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睡不着……”
谢云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了半边床。
“上来吧。”
沈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爬上去,把枕头放好,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被子是暖的,有谢云疏身上的味道。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又一道闪电,雷声炸开。
沈迟又缩了一下。
“别怕。”谢云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稳,“我在。”
沈迟没有说话。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旁边那个人很安静,呼吸很轻,身体是暖的。
雷声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沈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他整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蹭到了谢云疏旁边,脸贴着他的手臂,手攥着他的袖子,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谢云疏没有推开他。
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雷声,听着旁边那个人渐渐平稳的呼吸。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沈迟的脸离他很近,睫毛微微颤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谢云疏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沈迟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手指触到沈迟的皮肤,温热的,软软的。
谢云疏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侧,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 只是怕他着凉。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落下来,沙沙地打在屋顶上。
谢云疏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迟先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脸。
很近,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那个人鼻梁上的那颗小痣,能看到他的睫毛有多长,能看到他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干纹。
沈迟愣了一秒。
然后他意识到——他正躺在谢云疏的床上。
而且他整个人都贴在谢云疏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抓着他的衣襟。
沈迟的脸一下子红了。
红透了。
他想往后退,但身体好像不听使唤,一动也不敢动。
谢云疏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沈迟那张红透了的脸。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沈迟先开口:“对、对不起……”
他小声的说,音色里带着刚睡醒的哑。
“昨晚打雷,我害怕,然后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赶紧松开抓着衣襟的手,抱着枕头就要往下爬。
“对不起,我不该……不该钻到你床上……”
谢云疏看着他的背影。
沈迟光着脚站在地上,抱着枕头,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没事。”谢云疏说。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冷冷的。
但沈迟没有看到,谢云疏把被子掀开下床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我去做饭。”谢云疏说,然后走出了屋子。
沈迟站在原地,抱着枕头,看着他消失在灶房门口。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烫的。
他用手扇了扇,扇了几下,没用。
“怎么还不消啊……”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窗外,雨已经停了。桃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沈迟看着那棵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枕头放回自己床上,穿好鞋,往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