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两个人走进灶房,把剩下的鹿肉从盆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谢云疏拿刀,沈迟在旁边看着。
“这块给赵大。”谢云疏切下一块,大小适中,肥瘦相间。沈迟接过来,放在一片洗干净的叶子上。
“这块给刘二。”又是一刀,比上一块大一些。沈迟接过来,码在旁边。
“这块给小孙。这块给张叔。”谢云疏切一刀,沈迟接一块。四个人的份切好,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还剩下大半盆,够他们自己吃很久。
沈迟看着那些肉,忽然说:“李爷爷说不用给太多,一块就够。”
谢云疏“嗯”了一声,把刀放下,洗了手。
沈迟把肉分装好,一小份一小份地放进篮子里。
“那我们现在去请?”他问。
“嗯。”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提着篮子,又出了门。
第一站是赵大家。赵大住在村东头,他们也在村头东,所以离的并不是很远。
院门口堆着一捆一捆的木料,一看就是常年跟木头打交道的人。他正蹲在院子里刨一根木头,刨花卷成一圈一圈的,堆在脚边。
谢云疏敲了敲门框。赵大抬起头,看到他们,放下刨子站起来。
“谢云疏?沈迟?你们怎么来了?”
村里面这么多年都是这些人,所以来了两个新人,都是很新奇的事。
当两人一来到这个地方,所有人都知道,知道名字并不新奇。
谢云疏说明了来意。赵大听完,笑了:“修屋子?小事。明天一早我就过去。工具我自带,你们不用操心。”
沈迟把肉递过去:“赵叔,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昨天谢云疏在山上打了一头鹿,给您带了一块。”
赵大低头看了看那块肉,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收下了。
沈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明天麻烦赵叔了。”
从赵大家出来,他们又去了刘二家、小孙家、张叔家。每家去之前,沈迟都在心里默默念一遍对方的名字——不能叫错,叫错不礼貌。赵大、刘二、小孙、张叔。赵大是木工,刘二力气大,小孙年轻,张叔有经验。
他在心里给每个人都贴了个标签。
跑了一圈,肉送完了,人也请齐了。
回来的路上,沈迟提着空篮子,走在谢云疏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明天要管饭,我得早点起来准备。”
“我帮你。”
“不用,你明天要干活,多睡一会儿。”
“两个人做快一些。”谢云疏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迟没再推了,因为他发现,谢云疏决定的事情,他说什么都没用。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沈迟打了水,让谢云疏洗了手,自己钻进灶房开始做晚饭。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映得他的脸红红的。
谢云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今天在李爷爷家,沈迟被问到“小谢这个人怎么样”的时候,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耳朵红红的,话都说不利索,只会说“他做饭好吃”“他帮我包扎伤口”。
笨蛋。
笨得要命。
谢云疏收回目光,转身去院子里把明天要用的木头又整理了一遍。
两个人吃了晚饭,沈迟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夜渐渐深了,两个人各自洗漱,躺回床上。
沈迟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谢云疏。”他小声喊了一声。
“嗯。”
“你说,这屋子修好了,能住多久?”
谢云疏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
沈迟笑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那挺好的。”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软软的。
安静了一会儿。
沈迟攥着被角,手指在被子里绞来绞去,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说。可是——
“那你能不能别搬出去呀……”声音小小的,从被窝里传出来,“就……和我一起住。”
说完,沈迟整个人都清醒了。
遭了,怎么就说出来了。
他僵在被窝里,不敢动,不敢翻身,连呼吸都放轻了。耳朵贴在枕头上,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完蛋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怎么会说出来?
你怎么就说出来了?你以为你是谁?人家凭什么留下来?
谢云疏没有说话。
沈迟等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从急促变成了惶恐,久到他以为谢云疏已经睡着了。
应该睡着了吧。
沈迟慢慢地、轻轻地松了一口气。他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团,准备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好。”
一个字。
很轻,很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沈迟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好。”谢云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回答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沈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好像被人按了暂停,什么也转不动了。
那个字传进他的耳朵里,然后传遍全身,密密麻麻的,最后汇聚到心脏。
砰砰。
心跳的声音,沈迟听得一清二楚。
他死死地按住了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让它别跳了。
可是心跳不但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了,快到他觉得谢云疏一定也听到了。
谢云疏对这一切都不知情,他只知道沈迟在挽留他。
那个平日里连说话都慢半拍的人,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了,忽然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而他的回答只是在顺应本心而已。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沈迟没有再听见谢云疏的回话。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留下来了。
留下来了。
我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