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房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透,院子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
沈迟正在灶房里烧水,听到动静,探出头去看。
赵大扛着一把锯子走在最前面,刘二一手提着工具箱一手扛着锤子跟在后面,小孙背着一捆绳子,张叔提着一壶茶,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谢云疏从灶房里出来,迎了上去。
“赵叔,刘二哥,小孙,张叔。”他一个一个地叫,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大往院子里看了看,墙角堆着的木头码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踢了一脚,点了点头:“木头选得不错,干透了,能用。”
“谢云疏一个人从山上拖下来的。”沈迟端着水碗走出来,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小骄傲。
赵大看了谢云疏一眼,竖了个大拇指:“行,有把子力气。”
大家分了工。赵大带着小孙上屋顶,检查房梁和框架。刘二在下面和泥、搬木头。张叔负责统筹,哪里有需要就补到哪里。谢云疏哪儿都去,哪里缺人他就顶上。
他就是那种哪里都能干、哪里都少不了的人。
沈迟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听到赵大在屋顶上喊“把那根绳子递上来”,看到谢云疏弯腰捡起绳子,往上一抛,赵大稳稳接住。
动作利落,配合默契,像干过很多次一样。
沈迟看了一会儿,转身回灶房。
他还得煮饭。今天有这么多人吃饭,他不能光站在那里看。
可他刚蹲下来添柴,又忍不住抬头往窗外瞟了一眼。
这一瞟,就看到谢云疏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正站在梯子上,把赵大切好的木头往上递。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顺着手臂往下流,在皮肤上闪着细细的光。
沈迟看了一眼,低下头。
过了几息,又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
又过了一会。
灶房外面,谢云疏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墙角搬木头。弯腰的时候,单衣绷紧,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
沈迟正在切萝卜。
他看了一眼窗外。
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过了几息,他又偏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萝卜越切越厚,有的切了一半就断了,有的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完全不像样子。
“小沈啊,萝卜跟你有仇?”
李爷爷的声音忽然从灶房门口传进来。
沈迟猛地回过神,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他抬头一看,李爷爷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小块姜,笑呵呵地看着他。
“李、李爷爷?您怎么来了?”沈迟放下刀,擦了擦手。
“我怎么来了?”李爷爷走进灶房,把盆放在案板上,“我要是不来,你们中午吃什么?喝西北风?”
沈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小谢在干活,你又不会煮饭。”李爷爷看了他一眼,笑了,“我不来,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沈迟想说“我慢慢做,能做出来的”,但看着李爷爷已经开始系围裙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爷爷说得对,他真的做不出来。煮两个人的饭他都费劲,何况这么多人。
李爷爷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堆被切得乱七八糟的萝卜,摇了摇头,拿起刀,几下就切好了。
刀工利落,萝卜片薄而匀。
“你烧火。”李爷爷说。
沈迟乖乖蹲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有了李爷爷在,灶房的节奏一下就稳了。切菜、下锅、翻炒,一切都有条不紊。沈迟烧着火,递着盐,帮忙打下手。
但他的手在动,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飘。
赵大在屋顶上,张叔在墙角,刘二在和泥。谢云疏在房梁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的。房梁离地一丈多高,他就那么蹲在窄窄的木梁上,一手扶着梁柱,一手接下面递上来的绳子。
沈迟看着那个蹲在房梁上的身影,手上添柴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么高。他踩着的木头看起来那么细。他会不会掉下来?
沈迟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谢云疏正稳稳地蹲在那里,看不出半点慌张。但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显出后背的线条。
沈迟看了两秒,又两秒,又两秒。
“小沈啊。”
沈迟没反应。
“小沈。”
还是没反应。
“沈迟!”
沈迟猛地回过神,转头看李爷爷。
“火快灭了。”李爷爷指了指灶膛。
沈迟低头一看,灶膛里的火苗确实小了很多,只剩几根柴还在勉强烧着。
他赶紧添了几根柴,用火钳拨了拨,火又烧了起来。
“小沈啊。”李爷爷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嗯?”
“再这么看下去,中午的饭菜怕是端不上桌了。”
沈迟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灶膛里的火还旺。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就是看看他们干得怎么样了”。
李爷爷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沈迟蹲在灶台前,这次他不敢再抬头了,老老实实地烧火、递柴、看火候。
但他的耳朵尖一直是红的,像两片刚被秋风染红的叶子。
中午,饭菜做好了。
沈迟把菜端到院子里,放在临时搭的木板上。大家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吃饭。赵大和刘二蹲在墙根,小孙坐在木头上,张叔找了个凳子坐下。谢云疏最后走过来,在沈迟旁边蹲下。
沈迟给每个人盛饭。赵大一碗,刘二一碗,小孙一碗,张叔一碗。最后一个是谢云疏。他把饭递过去,犹豫了一瞬,又夹了一块肉,放到谢云疏碗里。动作很轻,很快,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
赵大端着碗,嚼着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小谢啊,你家这位对你真好啊。”
沈迟的手僵了一下,端着空碗,低着头,转身就跑回了灶房。
李爷爷正在灶房里收拾灶台,看到沈迟红着脸跑进来,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人。”
沈迟蹲在灶台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心跳得很快。他骂自己:你夹什么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发什么呆?出来吃饭。”
谢云疏端着两碗饭,站在灶房门口。一碗已经夹好了菜,递给他。
沈迟接过碗,低着头,不敢看他。
谢云疏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灶房门口,吃着饭。
院子里,赵大他们还在说笑。小孙讲他去年修屋顶从梯子上滑下来的事,刘二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沈迟扒着饭,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谢云疏正低头吃饭,侧脸的线条在正午的光里格外清晰,那颗鼻梁上的小痣像一滴淡墨,静静地落在他挺直的鼻骨上。
沈迟赶紧收回目光,把脸埋进碗里。好险。差点又被发现了。
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房梁上好了,屋顶的框架也加固了。赵大站在院子里检查了一番,点了点头:“今天进度不错,明天补墙、铺屋顶,后天就能收尾。”
刘二放下手里的工具,拍了拍身上的灰:“那明天还这个时候?”
“嗯。”谢云疏点头。
大家开始收拾工具。赵大把锯子收进布袋,刘二把锤子别在腰间,张叔提着他的茶壶往外走。
小孙却磨磨蹭蹭的,把绳子卷了又卷,卷了好一会儿,又去搬墙角的一根木头,搬了一半又放下了。
沈迟注意到了,走到他旁边:“小孙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孙挠了挠头,脸涨得有点红,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沈迟啊……我……”
“怎么了?”
“就是……”小孙看了一眼墙角那堆鹿骨头,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你们家那个鹿骨头……还要不要了?”
沈迟低头看了看那堆骨头。鹿肉吃了大半,骨头还堆在那里,没来得及收拾。
“我家夫郎怀孕了,”小孙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六七个月了,我想给他熬点骨头汤补补……你们要是还要的话,当我没说,我就是……”
“你等会儿。”
沈迟打断他,转身走到谢云疏身边,小声说:“小孙哥想要那些骨头,给他夫郎补身子。”
谢云疏正在把工具归拢到一起,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小孙。小孙站在墙角,低着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谢云疏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那堆骨头旁边,蹲下来,认真挑了一会儿。把几根粗壮的、还带着肉筋的挑出来,用绳子扎好,递到小孙手里。
“这些最好,熬汤浓。”他说,“拿回去。不够再说。”
小孙愣住了,抱着那捆骨头,像是没想到谢云疏会这么大方。
“谢、谢谢谢哥!”他声音有点大,带着惊喜和感激,“够了够了,这太多了。”
“不多。”谢云疏已经转身去拿工具了,语气平淡,“孕妇要补。”
小孙抱着骨头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谢云疏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的骨头,眼眶有点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骨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谢哥!明天我带夫郎来帮忙!让他给你们做饭!我家夫郎煮饭可好吃了!”
谢云疏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沈迟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小孙抱着骨头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巷子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羡慕。
他看了一眼谢云疏。那个人正弯腰把墙角剩下的木头码整齐,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
沈迟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帮他把木头一根一根地码好。
两个人蹲在墙角,谁也不说话。
晚上,人都走了。
沈迟烧了一锅热水,让谢云疏先洗。
谢云疏洗完出来,换了干净衣裳,头发还没干透,有几缕耷拉在额前,水滴在衣领上,滴出一个个小印子。
沈迟坐在自己床上,抱着膝盖,看着他擦头发的样子。
“谢云疏。”他喊了一声。
“嗯。”
“明天你想吃红烧肉吗?”
“……吃。”
“那我做。”
“嗯。”
沈迟笑了。在黑暗里,在被窝里,笑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