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张叔把最后一点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差不多了,今天到这。明天铺顶,收尾。”
赵大从梯子上下来,把工具收进布袋。刘二把绳子卷好。小孙跑过来扶阿青站起来,两个人慢慢往院门口走。阿青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迟:“别忘了啊,修好了来找我。”
沈迟用力地点了点头。
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沈迟和谢云疏。
沈迟蹲在灶房门口,把阿青剩下的线头捡起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谢云疏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刚才阿青跟你说什么?”谢云疏问。
沈迟愣了一下。谢云疏平时不怎么主动问他话。
“他说……教我做衣服。”沈迟说,“冬天要来了,我们没有厚衣服。”
“到时候我给你做一身。”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站起来去收拾院子里的工具。
沈迟蹲在原地,低着头,把手指上的线取下来,绕好,放在灶台上。
“我会学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谢云疏正在弯腰捡绳子,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嗯,等你。”
沈迟愣了一瞬,抬起头。谢云疏已经继续捡绳子了,背对着他,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迟低下头,把手心里的线头攥紧。
“嗯。”他在心里说,“等我。”
他一定要学会。
*
屋顶铺好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赵大从梯子上下来,最后一个。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那片新铺的茅草,密密实实的,一层压一层,夕阳照在上面,泛着金黄色的光。他点了点头:“行了,再大的雪也压不垮。”
刘二把工具收进布袋,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孙把绳子卷好,挂在墙上。张叔端着他的茶壶,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沈迟端着水碗,一碗一碗地递过去。赵大接过,仰头喝了,把碗递回来时在沈迟肩上拍了一下:“小沈啊,屋子修好了,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刘二蹲在墙根,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站起来咧着嘴笑,说回头你们得住一辈子。张叔慢悠悠地喝着,喝完把碗递回来,只说了一句“好屋子,好日子”,然后提着茶壶慢悠悠地走了。
沈迟站在院门口,一个一个地送。送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各位叔,谢谢你们!”
赵大头都没回,摆了摆手。刘二回头笑了一下,小孙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沈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谢云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暮色从远处的山脚漫上来,把整个村子染成深蓝色。
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弯弯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写字。
“进屋吧。”谢云疏说。沈迟“嗯”了一声,转身跟着他走进院子。
屋子确实不一样了。以前墙上有裂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不过那时候天气还好,能忍受,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就不行了。
沈迟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不漏风了。”他小声说。
“嗯。”谢云疏在铺床。
沈迟蹲下来,帮他把褥子扯平。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一人扯一个角,把褥子拉得平平整整。
晚上,两个人吃了饭,洗了澡,躺在床上。沈迟躺在自己那张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房梁。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梁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圈。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谢云疏的方向。
“谢云疏。”他喊了一声。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云疏沉默了一会儿。“在听。”
“听什么?”
“听风。”
沈迟侧耳听了一下。没有风声。以前屋子漏风的时候,总能听到呜呜的声音,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像有人在远处唱歌。现在墙补好了,屋顶铺厚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没有风了。”沈迟说。
“嗯。”
“那你听什么?”
谢云疏没有回答。
沈迟等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住在别人家的时候,住的院子也是安静的。但是那种安静,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安静,是没有人理你,你把碗摔了都没人来看你一眼。现在也安静,但我喊你,你会应我。”
“嗯。”
沈迟笑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谢云疏。”
“嗯。”
“我明天就去阿青家学做衣服。”
谢云疏说:“好。”
沈迟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要给你做一身,做厚一点,冬天就不冷了。”
谢云疏沉默了一会儿“山上既然有鹿,肯定就有别的动物。”他说,“我去打一些回来。冬天快到了,没有吃的过不去。毛皮还能留着,给你御寒。”
沈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对面。月光太暗,他看不清谢云疏的表情,但他听得出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可沈迟知道,这不是小事。去打猎,就要进深山,要走很远的路,要面对他不知道的野兽
“可以不去吗,我怕……”沈迟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大型野兽没有,有的话村子早被糟蹋了。”
“那你小心一点”沈迟见劝不动谢云疏,就轻轻的说。
“嗯。”
“不要走太远。”
“嗯。”
“早点回来。”
谢云疏沉默了一息。
“好。”
沈迟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弯得很高。他想说“我等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回来了,我就把衣服做好了”。
谢云疏说:“好。”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只有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各自听着对方的呼吸。
沈迟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去找阿青学做衣服。要挑什么颜色的布给谢云疏做,深色的,他穿深色的好看。
要做厚一点,大一点,他比他高那么多。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谢云疏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那根梁是他亲手架上去的,木头是他从山上拖下来的。这间屋子从四面透风到严严实实,每一根木头、每一把茅草,都经过了他的手。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手建一个家。不是宗门的大殿,不是师父留给他的洞府,是家。他自己的家。
他翻了个身,面朝沈迟的方向。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均匀的呼吸,轻得像猫。
“谢云疏。”沈迟在梦里喊了他一声,含糊不清的,像是梦话,又像是下意识。
谢云疏等着下一句。但沈迟没有再说话了,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谢云疏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迟说“我给你做一身”的时候,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还冒着热气。
想起沈迟说“那你小心一点”的时候,声音里的担心藏都藏不住。
想起沈迟说“你回来了,我就把衣服做好了”,好像只要他回来,什么都会好。
谢云疏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知道了。”他低声说。
沈迟在梦里翻了个身,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