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爷爷一早来喊,说晚上去他家吃祭灶糖。沈迟站在院门口应了一声,李爷爷转身走了,边走边裹棉袄。
沈迟回灶房,谢云疏在喝粥。沈迟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烫嘴,吹了两下。
“李爷爷说晚上去吃糖。”
“嗯。”
“你吃过祭灶糖吗?”
“吃过。”
“好吃吗?”
“甜。”
沈迟等了一会儿,没下文了。低头喝粥,心想这个人是真的不爱说话。你说一句他答一句,你不说他就不吭声。
粥喝完了,沈迟去洗碗。谢云疏去院子里劈柴。前两天下的雪还没化完,地上白一块黑一块,踩上去咯吱响。沈迟蹲在灶房门口看谢云疏劈柴,看了两眼,觉得冷,又缩回去了。
灶房角落里小白和小灰在啃菜叶子。小白胖了一圈,灰的更胖,两只挤在一起,你挨我我挨你,看着就暖和。
沈迟蹲过去摸了摸小白的背,毛又厚又软,手指陷进去,暖烘烘的。小白抖了抖耳朵,没理他,继续啃。
“你们两个倒是不怕冷。”沈迟嘟囔了一句,站起来,去择菜。
下午阿青让小孙来送了一捆葱。小孙放下葱就走了,沈迟喊他喝口水,小孙头也没回,跑得飞快。
沈迟把那捆葱拿进灶房,放在灶台角上。谢云疏正在揉面,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面粉。
“你揉面干嘛?”
“李爷爷说帮忙蒸馒头。”
“哦。”
沈迟蹲在旁边看。面团在他手里转啊转,越揉越光,像块白石头。看了两眼就不看了,站起来去烧火。
傍晚两个人去了李爷爷家。王伯公在灶房忙,李爷爷坐堂屋,面前摆着一碟糖,黄白色的,看着就粘牙。
“来了?坐。”李爷爷把碟子推过来,“尝尝,祭灶糖,一早自己家做的。”
沈迟拿了一块,粘手,扯了两下才扯下来。放嘴里一咬,硬的,咬不动。
含了一会儿才软了,甜的,甜得齁嗓子。腮帮子酸了,咽不下去又不想吐。
李爷爷看他那样笑了,“粘牙了吧?”
沈迟点头,嘴被糖糊住了,张不开嘴。
“祭灶糖就这样,不粘牙怎么叫祭灶糖。灶王爷吃了嘴粘上了,上天就不跟玉皇大帝告状了。”李爷爷说着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嘎嘣脆,吃得挺香。
沈迟心想,李爷爷牙口真好。
谢云疏没拿糖。李爷爷拿了一块递给他,“你也吃。”谢云疏接过去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脸上没表情。
“好吃吗?”沈迟小声问他。
“甜。”
沈迟笑了,知道他不爱吃甜的,但李爷爷给了又不好不吃。
王伯公把饭菜端上来了。白菜炖粉条,一碟腌萝卜,一碗鸡蛋汤,馒头。白面馒头刚出锅,冒着热气,一掰开那个香。
沈迟夹了腌萝卜塞进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白菜炖粉条也好吃,粉条滑溜溜,吸溜进去,烫得他直吸气。
王伯公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迟放慢了,但还是吃得比平时快。
吃完天黑透了。李爷爷送他们到门口,说路上慢点,明天扫房子,早点过来帮忙。沈迟应了。
路上没灯,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地上灰蒙蒙的。沈迟缩着脖子,手插袖子里,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谢云疏。”
“嗯。”
“灶王爷真会告状吗?”
“不知道。”
沈迟笑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谢云疏没说话。
回到家,沈迟烧水。谢云疏喂兔子。小白小灰饿了一天,看到菜叶子扑过来,小白的嘴拱拱拱,把叶子拱得到处都是。
谢云疏蹲那里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拱出去的捡回来,塞进笼子。
沈迟烧好水出来,谢云疏已经洗完了,坐床边擦头发。沈迟也洗了,爬床上。被子凉,缩进去打了个哆嗦。
“谢云疏。”
“嗯。”
“明天扫房子,你扫高的,我扫低的。”
“好。”
“窗户也要擦。”
“嗯。”
“灶房也要收拾。”
“好。”
沈迟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灶房角落兔子还在窸窸窣窣。
窗外起风了,枣树枯枝咔咔响。
过了一会儿,沈迟又说:“谢云疏。”
“嗯。”
“你睡了吗?”
“……快了。”
沈迟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个年。
他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听到谢云疏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
早上醒来,天刚亮。谢云疏已经起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灶台上有粥,温的。沈迟喝完粥,穿上棉袄,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谢云疏不知道从哪找了根绳子,扔给他。
“腰上系一下。”
沈迟接过来系腰上了,棉袄不那么漏风了。
李爷爷昨天说今天扫房子,沈迟寻思着就不等人家催了,自己先把屋扫了。
他跟谢云疏说了,谢云疏去院子拿扫帚。沈迟找了块旧布准备擦窗户。
两个人站的站,蹲的蹲,扫屋顶扫墙角,把一年的灰都扫下来。沈迟擦窗户,手冻得疼,擦两下把手指放嘴里哈口气,再擦。
谢云疏把旧的对联撕下来。去年的对联红纸褪成粉色,边角卷起来了。撕的时候纸脆了,一碰就碎。
“今年还贴吗?”沈迟问。
“李爷爷说给了一幅新的。”
“什么时候给的?”
“昨天。”谢云疏把碎纸收起来扔灶膛里烧了。
沈迟擦完窗户,又把灶房收拾了一遍。碗筷重新洗了,摆得整整齐齐。灶台擦了三遍,锅盖翻了面,灶膛里的灰清出来倒在外头。兔子窝也清了,换了新稻草。
小白小灰放在笼子里,两个人蹲那里铺稻草,沈迟铺得厚。
傍晚去李爷爷家吃饭。王伯公炖了一锅骨头汤。沈迟喝了两碗,喝得身上冒汗。
“明天做什么?”沈迟问李爷爷。
“明天啊,二十五,磨豆腐。”李爷爷掰着手指头,“二十六去买肉,二十七宰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贴对联包饺子。你们天天过来帮忙。”
沈迟点头。心里算着,还有五天就过年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正经过年。
以前在萧家后院,过年就是一个人坐着,别人家放炮,他听。别人家吃饺子,他吃冷的。
回去的路上还是黑,还是冷。沈迟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包住半张脸。围着的那条白围巾,没绣花,光溜溜的。
“谢云疏。”
“嗯。”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谢云疏想了想。“没怎么过的。”
“一个人?”
“嗯。”
沈迟没再问了。他心想谢云疏以前也是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
今年两个人。
他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被月光拉得老长。
并排走的时候,矮的那个总想往高的那边靠。不是故意的,就是走着走着就偏了。他往那边靠了靠,影子挨在一起了。
没说话,也没看谢云疏。
耳朵红了。
兔子在灶房角落窸窸窣窣,隔着门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