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李爷爷家做豆腐。沈迟和谢云疏一早就去了。
王伯公已经把豆子泡上了,一大盆,黄豆胀得鼓鼓的,皮都快撑破了。李爷爷在灶房烧水,水开了,热气把灶房蒸得像仙境,进去就看不见人。
“来,推磨。”王伯公指了指院子里的石磨。
沈迟第一次见石磨,新鲜的,走过去推了两下,推不动。
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石磨纹丝不动,他脸都憋红了。
王伯公在旁边笑,“你这小身板,哪推得动。”
谢云疏走过来,把沈迟推到一边,双手握住磨棍,腰一使劲,石磨就转了。
一圈一圈,不快不慢。王伯公在旁边添豆子,舀一勺带水的豆子倒进磨眼,白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稠稠的,豆腥味特别浓。
沈迟在旁边站着,觉得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他也想干点什么,挤过去从王伯公手里把舀子接过来。“我来加豆子。”
他舀了一勺倒进去,倒得有点多,磨出来的浆粗了。
王伯公说少加点,他又舀了半勺,这回好了。他专心加豆子、加水,看着白浆从磨缝里流出来。
豆腥味扑鼻,不好闻,但他觉得还挺好闻的,说不上来,就是新鲜。
谢云疏推了快一个时辰,额头上出了汗。沈迟递了块布巾过去,谢云疏接过来擦了擦,又继续推,沈迟把布巾收回来。
磨完豆子,王伯公把豆浆倒进大锅里烧。烧开了,用纱布过滤,豆渣留一边,豆浆倒回锅里。
李爷爷端着卤水过来,一点一点往锅里点。豆浆慢慢凝了,变成絮状,一朵一朵的,像云。
“成花了。”王伯公说,“等会儿压一压就是豆腐。”
沈迟蹲在锅边看那些豆花,白嫩嫩的,在汤里晃来晃去。
李爷爷舀了一碗给他,“尝尝。”
沈迟端过来,烫,吹了几下,喝了一口。滑的,嫩的,豆香特别浓,比他以前喝过的豆腐脑都好喝。
他喝了半碗才想起来问谢云疏喝不喝,把碗递过去。“你尝尝。”谢云疏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什么,把碗递回来。
沈迟把那半碗也喝了。喝完才想起来,谢云疏的嘴碰过碗边了。
耳朵又红了,端着碗站那里,不知道是放下来还是再喝一口。后来他假装什么都没想,把碗放灶台上了。
豆腐压好了。王伯公切了一块,给他们装上。“拿回去吃,不用还。”
沈迟接过来,说谢谢王伯公、谢谢李爷爷。李爷爷摆摆手,“明天记得来,带点肉。”
回家的路上,沈迟捧着那块豆腐,走得很慢,怕颠碎了。
“谢云疏。”
“嗯。”
“你以前做过豆腐?”
“没有。”
“那你推磨怎么那么厉害?”
“有力气。”
沈迟噎了一下,也是。谢云疏有的是力气,推个磨算什么。他捧着豆腐,走了一会儿又问:“你会做豆腐吗?”
“不会。”
“那你以后学学?”
“你做?”
“我学。”
谢云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迟不知道他看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学不会?还是觉得不用学?他也懒得问,天气太冷,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包住了半张脸。
到了腊月二十八,蒸馒头。
早上李爷爷过来喊,说面发好了,赶紧过去帮忙。
他们到的时候,王伯公已经把面揉好了,正在搓馒头。李爷爷在灶房烧水,锅已经冒气了,蒸笼摞了三四层。
沈迟不会揉面,就在旁边看。王伯公揪了一团面给他,“你试试。”
沈迟接过面团,不知道从哪下手,捏了两下,面粘手上,甩不掉。王伯公说撒点干面,他撒了点,不粘了,但怎么揉都不圆。他搓了半天,那个面团还是歪的,不是圆,也不是方,说不出来是什么形状。
李爷爷从灶房探头看了一眼,笑了,“小沈那馒头,蒸出来准是歪的。”
沈迟不服气,又搓了一个,这个倒是圆了点,但扁了。
谢云疏在旁边一直没动手。沈迟看了他一眼,“你不帮忙?”
谢云疏走过来,拿了块面团,搓了两下,圆了,光光的,放在盖帘上,端端正正。然后又拿了一块,搓了两下,又圆了。
他要不就不干,干起来一个顶俩,沈迟在旁边看他手指头转了两下就是一个圆球,再转两下又是一个。沈迟也不搓了,就在旁边看。
李爷爷也看,“小谢这手,什么都能干。”
谢云疏没接话。搓了二十来个馒头,摆了一盖帘。沈迟在旁边数,数到十八的时候岔了,又重新数。馒头进了蒸笼,灶房里全是白气,啥也看不清。
沈迟蹲灶台前添柴,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李爷爷说中火最好,馒头才发得起来。
锅盖一掀开,白气一下子冲上屋顶,馒头的香味铺天盖地。一个个白白胖胖,掰开一个,里面暄软,蜂窝眼大大小小的,冒着热气。沈迟吃了半个,烫得吸溜吸溜的,还是往嘴里塞。
“好吃。”他含混着说。
谢云疏也拿了一个,掰开,吹了吹,咬了一口。沈迟看着他的侧脸,想看他吃馒头的表情,但谢云疏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吃碗粥一个样。
晚上回家,沈迟跟谢云疏说,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该贴对联了。
李爷爷给了新的,放在灶台上了,他差点忘了拿。他赶紧跑回李爷爷家去拿,顺便还帮忙拿了些东西,李爷爷给的一扎粉条,还有几个萝卜,一大兜子,抱了一满怀。
他就这么抱着大包小包往回走,天黑路滑,巷子里没有灯。走到半路上,脚底下绊了一下,东西全掉了。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肉、粉条、萝卜都捡回来了,就是那卷对联找不到了。
天黑漆漆的,他摸着地找了半天,整条巷子来回摸了两遍。手指头冻僵了,指甲缝里全是泥,就是找不到那卷对联。他蹲在巷子里,急得都快哭了,明天就是除夕了,没对联贴。
他抱着东西回到家,把肉和粉条萝卜放在灶台上,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谢云疏,半天才开口。
“谢云疏。”
“嗯。”
“对联……丢了。”沈迟说,声音闷闷的,“我明明拿了的,路上绊了一下,掉地上就找不着了。天黑,我找了好几遍,没有。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小声,低着头站在那里,耳朵冻得通红。
“受伤了吗。”谢云疏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擦了擦手。
沈迟站在原地愣住了,转头,心底的酸涩又涌了上来。
“没……没有受伤,但是春联……我给弄丢了。”
“别急。”沈迟抬起头。
谢云疏走过去,拿了一盏灯,“你好好暖暖手,我去李爷爷家借点东西。”
沈迟愣了一下,“借什么?”
谢云疏没回答转头就走了,李爷爷看到谢云疏来了,问怎么了。
谢云疏说李爷爷,借您毛笔和墨用一下。李爷爷愣了一下,没多问,从屋里翻出毛笔和一块旧墨,递给他。
谢云疏道谢着离开了。
回到家,谢云疏把灯放在桌上,裁了几条红纸。
都是以前剩的边角料,李爷爷给他的时候说过不够宽,只能写窄条。谢云疏铺开红纸。
“你会写春联?”沈迟问。
谢云疏把墨磨好,拿起笔,蘸饱墨。下笔了,一笔一划,不紧不慢。
沈迟凑过去看。谢云疏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像刀刻的一样。字,沈迟认识,读出声来了,“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旁边的小条,是“出门见喜”。
谢云疏写完一幅,又写了一幅。搁下笔,看墨干了,把对联卷起来。
“明天贴。”谢云疏说。
沈迟看着那幅对联,字很好,红纸窄了点,但没别的了。比李爷爷给的更好看,就是纸窄了点。
沈迟把对联接过来,小心地放好,压平。第二天就是除夕了,他怕再弄丢好好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躺床上,沈迟翻来翻去睡不着。
“谢云疏。”
“嗯。”
“你字写得真好。”
沉默了一会儿。
“嗯。”
沈迟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心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做饭好吃,会劈柴,会修屋顶,会抓兔子,会揉馒头,现在还会写字。他翻了个身。
“谢云疏。”
“嗯。”
“明天你贴对联,我帮你看正不正。”
“……好。”
沈迟笑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