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在灶房跟小孙说:“你等会儿去找小谢说,就说小迟在咱这,让他不用担心了。再让他把小迟的药拿来,昨天烧得厉害,虽退了,还得再吃两剂。”
小孙答应了一声,去了。
谢云疏在家,小孙到的时候,谢云疏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到小孙进来就收起来了。小孙没看清是什么,就是白白的,像布。
“小谢,阿青让我跟你说,小沈在咱那,别担心了。再把他药拿过去。”
谢云疏站起来,从灶房里找出一包药,递给小孙。“怎么拿。”他问。
小孙接过来看了看,药包不大,用黄纸包着,麻绳系了个结。“你自家熬了端过来吧。阿青说他照顾小沈,药你得熬好,他那边灶上忙着呢。”
谢云疏没说什么,又回灶房了。
傍晚,谢云疏端着一碗药来了。阿青开的门,接过药碗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他睡着了,你进去看一眼吧。”
谢云疏站在门口没动。“不进去了。”他把药递过去,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条白色的围巾,末尾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阿青认得这条围巾,那是冬天的时候沈迟起早贪黑给他做的,一针一线缝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手指扎了好几回。
谢云疏看了一眼屋里,门关着,什么也看不到。他把围巾放在药碗旁边,转身走了。
阿青看着那条围巾叹了口气,端着药进了屋。
沈迟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白,嘴唇也白,眼睛肿着。
阿青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围巾拿起来。“他送来的,给你。”
沈迟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白色的,末尾那朵桃花歪歪扭扭的,针脚有的大有的小,花瓣一边宽一边窄。
他摸了一下,毛线起了球,围了几个月,旧了。
“他说什么了?”沈迟问,嗓子还是哑的。
眼里泛出泪光,可是明明昨天已经哭完了。
“没说什么。”阿青没说谢云疏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的事。
沈迟没再问了,那滴泪被他自己抹掉。他把围巾接过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苦的。比早上那碗还苦。他皱着眉把整碗灌下去。
阿青在旁边看着他喝药,心想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犟。
谢云疏回到家,灶台上的火还没灭。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大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他盖上锅盖走到院子里。
雨停了,天还是阴着。桃树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剩下的那几片挂在枝头,水珠子还没干。
兔子在笼子里窸窸窣窣的,小白用鼻子拱笼子门,想吃东西。他蹲下来塞了片白菜叶子进去,小白叼住往后拽,小灰凑过来抢。
以前都是沈迟喂它们,蹲在笼子边,一蹲就是半天,摸完小白摸小灰,摸完小灰又摸小白。
他站起来回到灶房,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一跳一跳的。
沈迟在阿青家养了半个月。
病反反复复,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阿青给他熬药喂药,李爷爷和王伯也来看过好几趟,每次来都带东西,鸡蛋、红糖、自家做的豆腐。李爷爷坐在床边看他瘦了一圈的脸,叹了口气说这病来得急,好好养,别落下病根。
沈迟嗓子哑着说不出来话,点了点头。
谢云疏一直没来看他。
一次也没有。
沈迟每天靠着床头,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劈柴声、鸡叫声,每次有人推门他都会下意识抬头。但进来的不是阿青就是小孙。谢云疏好像从来没来过这个院子。
可他就是知道谢云疏来过。灶房里的米和面从来没断过,阿青说“你家的米”,沈迟知道是谁送来的。阿青说“你家的鸡蛋”,沈迟也知道是谁送来的。还有鱼、肉、白菜、萝卜。阿青每次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东西,嘴里念叨着,沈迟都不接话。
他不知道接什么,难道说“谢谢”?谢什么。他和谢云疏现在算什么呢。
小孙有一次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鸡,阿青问哪来的,小孙说谢云疏给的,说给沈迟补身子。
沈迟当时靠在床头正在喝药,听完那句话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药是苦的,他喝完了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半个月了。他想了很多。从那个雨天想到现在,雨停了,天晴了,油菜花都谢了。他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问谢云疏为什么对你好又不接受你,既然不接受为什么还要对你好。
是愧疚还是可怜,还是真的只是当做弟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走不出来。
油菜花谢了,地里绿油油的,油菜荚鼓起来了。沈迟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点咳,但已经不烧了,脸色也红润了些。他靠在阿青房间的床上织衣裳,是给谢云疏做的第几件了,他记不清了,一针一针想着这件做完就不做了。阿青坐在旁边怀里抱着春生。春生又胖了,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两个小包子,见人就笑,一笑口水就往下淌。
小孙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提着砍刀。阿青问他干嘛去,小孙支支吾吾的,看了看阿青又看了看沈迟,“谢云疏要去山上砍木头,要……要……”后面的话没说出来,眼神往沈迟那边瞟了一下。
沈迟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没事的,小孙哥,你说吧。”
小孙舔了舔嘴唇。“要新修屋子。”
屋里安静了。春生在阿青怀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迟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在布上穿来穿去。
“哦。”他说。
阿青想说什么,看到沈迟那副低着头面无表情的样子又咽回去了。
他把春生换了个方向,狠狠地瞪了小孙一眼。小孙缩了缩脖子拿着砍刀出去了。
缝了几针,沈迟又把针停下了。他看着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褐色的布,针脚密密的,比第一件好多了,走线直,收边平整。
他看了几秒,把针别在布上,衣裳叠好放旁边。
“阿青哥。”
“嗯。”
“他什么时候来拿东西的。”
“隔两天就来一次。有时候送米,有时候送菜,鸡汤熬好了端过来。”
沈迟不知道。
“他每次来都问你好没好。我说还没,他就走了。”
沈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针扎的痕迹。“他……有没有说别的?”
阿青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每次都站门口,门都不进,东西放下就走。
有一回下雨,他送来一罐鸡汤,罐子用布包着,揣在怀里,掏出来还是热的。衣裳湿了大半边,罐子没淋到一滴雨。
沈迟听完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青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他为什么不来看我。”声音轻轻的,像在问自己。
阿青抱着春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也不明白谢云疏在想什么,明明在乎得要命,每次来都问长问短,东西送了那么多,人却不进来看一眼。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没说出来。有些事,不是外人能插手的。
沈迟把叠好的衣裳又展开了,拿着针,缝了两针,又放下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穿过布料的声响。又一针。针扎进去了,没从另一边出来。沈迟的手顿了一下,把针往外拔,针尖上带着血。
扎到手指了,扎得很深。指尖冒出一颗血珠,圆圆的,红红的,慢慢变大。沈迟看着那颗血珠,用指腹按住了,按得很紧。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不多,但捂不住。一滴落在褐色的布上,洇开了,像一朵小花。
阿青看见了,放下春生起身去找布条。“没事。”沈迟说,声音不大。
阿青没理他,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条走过来,拉过他的手把指腹上的血擦掉,又把布条缠上去。沈迟任他包扎,没挣也没缩。
“疼不疼?”阿青问。
“不疼。”
阿青看了他一眼。
十指连心,扎那么深,怎么可能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