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沈迟跑出去之后,谢云疏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他没算时间,也许几息,也许更久。
地上那滩姜茶慢慢洇开了,洇到椅子腿旁边,洇到他鞋底。
碎碗片散了一地,他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沈迟捧这碗姜茶的时候,手指捏着碗沿,指节泛白。
碗碎了,他攥过的那块碗沿也碎了。
谢云疏追出去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他往村口跑,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跑过油菜花田,那里的花枝断了,花瓣落了满地,被人踩过的样子。
他沿着那些脚印往前追,追到田埂尽头,脚印没了。
雨太大,冲散了。
他站在雨里,往东看,往西看,到处是雨,到处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喊了一声“沈迟”。
雨把他的声音吞了,像石子扔进水里,噗通一下就没影了。
他又喊了一声,又一声。没人应。他选了个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对,不是这边。
往回跑,跑回田埂,又往另一个方向跑,也不对。
他站在雨里喘着气,心跳得很快。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慌。
沈迟从油菜花田跑过去的时候,花枝打断了好些,花瓣落了满地,眼看着是朝着后山的方向去的。
他加快脚步追了一段,一边追一边喊。山路上没有脚印,雨水把什么都冲干净了。
他站在半山腰,望着灰蒙蒙的雨幕,攥了攥拳头。
沈迟怕冷,出来的时候没穿外衫,淋了这么久的雨,他会着凉的,他会生病的。
他那么弱,跑也跑不快,摔了跤也没力气爬起来。
谢云疏不敢往下想了。
他往后山跑。跑到半路又停下来,不是这边,那沈迟去了哪里。
他又往回跑,跑回村口,跑到李爷爷家门口,拍了拍门又没敲。
不在,沈迟不会来这里的。他来李爷爷家干什么。他转身又跑。跑过自家门口,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空的,灶房的火灭了。
他又跑了。
雨越下越大,他跑不动了,撑着膝盖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喘气。
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重得像裹了一层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天慢慢黑了。
他还在找,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找到后山。
油菜花田那一大片花被他踩倒了一片,黄的花瓣落了满地,混着泥水。
他不敢停。他怕停了,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天彻底黑了。小孙在田埂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往后山走。
小孙跑过来喊他,“小谢,小沈找到了。在我家,我夫郎给他洗了热水澡,现在估计已经休息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今天也累到了。”
谢云疏听完那句话以后,站着没动。雨还在下,从他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滴在地上。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田埂上。
心口那里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下来了,落得太重,砸得他生疼。
他把手撑在泥地里,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他低着头蹲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小谢,你没事吧?”小孙在旁边看着,有点担心。
“没事。”谢云疏的声音哑了,低得几乎听不清。
他站起来,往村里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后山的路。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天,没有下雨了,但天还是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湿漉漉的,院子里的桃树被昨夜的雨打得七零八落,叶子还没干透,风一吹,水珠子扑簌簌地落。
沈迟被春生的哭声吵醒了。不是大哭,是哼哼唧唧的,像小貓叫。
他脑子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砸,嗓子也疼,咽口唾沫都像吞刀子。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不熟悉的房梁。阿青家的房梁比自家高,木头颜色也深。
春生躺在他旁边,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头发,攥得紧紧的,正睁着黑亮黑亮的眼睛看他,嘴巴一咧一咧地笑,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
屋里只有他和春生两个人。
门推开了,阿青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沈迟,又看了一眼春生,先过来把春生从沈迟头发上解下来。
春生的手指攥得死紧,阿青掰了好几下才掰开,小娃娃瘪了瘪嘴,要哭不哭的,阿青把他抱起来颠了两下,又不哭了。
“醒了?怎么样,还难受吗?”阿青腾出一只手探了探沈迟的额头,“退了,昨晚你烧得厉害,烫手。”
沈迟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
苦的,很苦,从舌尖苦到嗓子眼,苦得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把整碗喝完了。
比心里苦还是差点。
阿青在床边坐下来,把春生解开喂奶。小娃娃拱在怀里吃得很急,吃几口歇一下,喘两口气又接着吃。
沈迟看着春生,看了一会儿哑着嗓子开口了。“谢谢你,阿青哥。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声音嘶哑,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哎呦,这几天你就好好歇着,什么也别管。受苦了。”阿青看着他,眼里的心疼都快溢出来了。
沈迟点了点头。“那这床……”是阿青和小孙的床,春生的摇篮摆在一旁,被子叠得很整齐。
“没事,我们还有另一个屋子。你踏踏实实在这歇着。”阿青冲他笑了笑,又把怀里的春生换了个方向。
沈迟躺回去了。药劲上来了,眼皮沉得很,浑身上下没什么力气。
春生还在阿青怀里吃奶,咕叽咕叽的,那声音越来越远。他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梦里一片黑。
不是全黑,远处有一点光,豆大,像灯,像星,像从什么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希望。他朝着那光跑,脚下软绵绵的,踩不到实地。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光里有个人影,背对着他。
瘦的,肩膀窄窄的,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挽着。
“娘……”他喊出来了,在梦里喊出来了。娘亲没回头,往前走,走得快,很快。他拼命追,但怎么也追不上。娘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黑暗吞没了。他停下来,喘着气。
光还在,换了个人影,阿嬷,弓着腰,手里拄着拐杖。他喊阿嬷,阿嬷没回头,跟娘亲一样往前走,走啊走,走进黑暗里了。然后是萧慕之,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他喊“慕之哥哥”,萧慕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在动,听不清说什么,然后就转过身走了。
他追了,追不上。
最后是谢云疏。谢云疏背对着他站在油菜花田里,黄色的花漫到腰际。他喊“谢云疏”,谢云疏没有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惊醒了。他睁着眼,看到的是阿青家的房梁。木头颜色很深,角落里那个蜘蛛网还在。春生在旁边睡得正香,嘴巴一抿一抿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沈迟躺了一会儿,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想了,想也没用。
午后,阿青在灶房烧水,小孙从地里回来,把锄头靠在墙根,进屋看了一眼春生。春生躺在沈迟旁边,沈迟还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