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珩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脸色煞白的方婕妤:“方婕妤说,步摇是午时失窃,可瑞秋午时从未离开妾的视线,人都不曾去过,又如何偷盗?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妾与方婕妤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连面都不曾见过几次,何必冒着被废黜、连累家族的风险,去偷一支与妾毫无干系的步摇?若真是妾指使,又岂会蠢到将赃物藏在自己妆奁最显眼之处,等着人来搜?这等拙劣栽赃,稍有理智之人,都不会信。”
瑞秋也连忙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娘娘明鉴,奴婢午时一直陪在主子身边,连关雎宫的方向都未曾靠近!”
方婕妤心头一慌,忙上前哭道:“皇后娘娘,她这是狡辩!她这是故意拖延时间,混淆视听!”
“是不是混淆视听,传明玉阁,宫道上的洒扫宫人一对质,便一清二楚。”顾安珩淡淡开口,目光冷然落在玉研身上:“至于这位名叫玉研的宫女,前几日数次主动邀约瑞秋,送她糕点,拉她说话,如今却翻脸不认人,一口咬定从未相识,这般前后矛盾,究竟是瑞秋说谎,还是有人提前授意,故意作伪证,皇后娘娘只需稍加审问,便真相大白。”
皇后看着顾安珩条理分明句句在理,再看方婕妤神色慌乱语无伦次,心中早已了然,她沉下脸,一拍扶手:“来人!将今日午时明玉阁附近所有宫人,一并带来对质,再将关雎宫宫女玉研带下去,仔细审问,究竟是谁指使她作伪证,栽赃陷害!”
方婕妤浑身一颤,踉跄后退一步,面如死灰,她精心布下的局,竟被顾安珩三言两语,拆得支离破碎。
柳昭仪坐在椅上,脸色铁青,再也说不出一句维护的话,殿内气氛骤变,方才还咄咄逼人的一方,此刻已是穷途末路。
凤仪宫之上,玉研熬不过严刑逼供,将方婕妤如何授意栽赃,如何暗中将步摇放入明玉阁妆奁的始末,一五一十招认干净,一字一句,听得殿内众人屏息凝神。
方婕妤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纵有百口也难辩一字。
皇后脸色沉冷,看向二人的目光里再无半分情面:“方婕妤,你身为后宫嫔妃,不思安分守己,反倒精心设局栽赃陷害,构陷安美人与瑞秋,用心何其歹毒!”
“柳昭仪,你不问青红皂白便在殿上发难,挑拨离间扰乱后宫,形同帮凶,难辞其咎!”
一声令下,裁决落下:“方婕妤与柳昭仪,即日起禁足三月,罚没半年份例,闭门思过。”
二人脸色惨白,再无半分先前的气焰,柳昭仪又气又悔,却不敢辩驳,方婕妤泪落如雨,却不是委屈,而是绝望。
一切尘埃落定。
顾安珩立于殿中,依旧是那一身素衣,神色清淡,不见半分得意,亦无半分怨恨,他只微微屈膝,声音平静有礼:“谢皇后娘娘明鉴,还妾与瑞秋一个清白。”
明明是身陷死局,险些万劫不复,他却凭一己之冷静,一言之锐利,步步拆解,自证清白,于狂风骤雨中,稳稳立住了脚跟。
瑞秋扶着顾安珩走出凤仪宫时,阳光正好洒在二人身上,宫中人见了,再无半分轻视,反倒多了几分敬畏,这位安美人,看似温和,实则风骨凛冽,心智过人,往后这后宫之中,谁也再不敢轻易将她视作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顾安珩抬眸望了一眼天际,淡淡一笑,这一局他又安然渡过,可后宫之路漫漫,风波未歇,往后的刀光剑影,他只会站得更稳。
待回到明玉阁,顾安珩摆摆手让宫人尽数退下,明玉阁内只剩二人,顾安珩看着仍有余悸的瑞秋,声音放轻:“吓着了?”
瑞秋眼圈一红,屈膝低头:“都怪奴婢愚笨,险些连累主子。”顾安珩亲自扶起她,轻轻摇头:“不怪你,人心险恶防不胜防,但你要记住,往后不可再轻易接受旁人无缘无故的善意,更不可因几句温言便卸下心防,所有的善意与热切都有可能成为刺向你自己的利刃,方婕妤便是看准了你心软好接近,才借机布局。”
瑞秋垂首哽咽:“奴婢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哭解决不了问题。”顾安珩语气微沉,却带着几分温和提点,“后宫之中,一句闲话一块点心,甚至一次偶遇,都可能是陷阱,你是我身边的人,你的一言一行,不仅关乎你自己,也皆系我的安危。”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今日能全身而退,一是皇后明察,二是我们行得正,可并非次次都有这般运气,往后遇事莫慌,先稳住心神,记住时间地点,旁人言语中的漏洞,这些都是自证的关键。”
瑞秋用力点头,抹了抹泪:“奴婢谨记主子教诲,往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再给主子惹祸。”顾安珩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下来:“记住便好,吃过这一堑,往后便多长一智,只要谨慎自持,任谁也抓不到半分错处。”
金銮殿上,玉阶生寒,今日朝会乃是关乎国本的重大国策廷议,满朝文武屏息敛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顾临一身绯色朝服,立于帝党官员之首,字字铿锵,句句直指丞相越界之弊,他身后,一众帝党臣子纷纷附议,声浪层层叠叠,殿内竟无一人敢轻接话茬。
对面,丞相一系老臣自持资历,引祖制据旧例,寸步不让,言语间暗挟百官之势,欲压下帝王亲政之议,龙椅之上,萧璟宸指尖轻叩扶手,往日温和尽敛,眸中寒芒渐露。
这一次,他不再虚与委蛇,不再退避三分,每一条国策与决议,都要在朝堂之间反复拉锯,当庭博弈。
顾临在前冲锋,帝王在后撑腰,玉磬声落,尘埃初定,满朝皆已看清,今日之后,皇帝的权力不再虚悬,丞相不再独大,大晟朝堂,真正进入了帝相与衡、两权并立的时代。
宣政殿的朝钟刚刚落定,多年隐忍,今朝终扬眉吐气,萧璟宸步出大殿时,唇角都噙着几分浅淡笑意,连步履都带着几分舒展。
秦公公轻步上前,低声回禀:“陛下,宫中刚传来消息,方婕妤污蔑安美人偷窃御赐之物,现已然彻查清楚,是她自导自演,栽赃陷害,皇后娘娘已经秉公处置,还了安美人一身清白。”
萧璟宸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沉,方才朝堂大胜的畅快,瞬间被心疼与恼意取代,即便事情已了,委屈已昭雪,可他一想到顾安珩平白受了这般污名,心下便是一紧。
“朕知道了。”他不再多言,竟连轿辇都忘了坐,当即转步:“去明玉阁。”一路疾行,龙袍衣角扫过宫道青石,再无半分帝王流连,只一心赶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