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明玉阁,暖意绕身,顾安珩虽已证清白,眉宇间仍凝着一丝浅淡倦意,见皇帝骤然到来,眸中先惊后软,萧璟宸心头一软,快步上前,不等宫人行礼便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
“朕来了。”
顾安珩抬眸,眼底微微一红,声音轻得像羽毛:“陛下……朝会辛苦了。”
“辛苦什么。”萧璟宸指尖微微用力,将他的手拢在掌心,语气沉而柔,“朕在朝堂上压得丞相一党无话可说,大胜而归,本该高兴,可一听说你受了委屈,朕半分欢喜都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落在他脸上:“方婕妤那桩事,朕已经知道了,自导自演栽赃陷害,污蔑你偷窃御赐之物,她好大的胆子。”
“陛下……”顾安珩喉间微哽,“妾本以为,清者自清……”
“朕信你。”萧璟宸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迟疑,“从始至终朕只信你,别人说什么都不作数,皇后已然秉公处置,还了你清白,往后宫中再无人敢拿此事嚼舌根。”
萧璟宸伸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湿意,动作温柔得一点也不像那个在金銮殿上杀伐果断的帝王。
“让你受惊吓,受委屈,是朕护你不周。”
顾安珩眼眶微热:“陛下何曾不周……是妾无用,平白惹出是非。”
“胡说。”萧璟宸低声斥了一句,却无半分厉色,反倒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声音贴着他发顶,“你何错之有?错的是心术不正之人,是朕没能一早将所有风波都挡在你宫外。”萧璟宸怀抱温暖,气息安稳,一句话便定了他所有心神。
“有朕在,没有人能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谁想害你,便是与朕作对。”顾安珩靠在他胸前,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轻轻“嗯”了一声,萧璟宸轻抚着他的后背,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哄劝:“别再闷着了,也别多想,晚膳朕已经让人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今晚朕不回乾清宫,也不去别处,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他松开顾安珩,指尖抬起他的下巴,眸中是化不开的温柔:“笑一笑,嗯?你一笑,朕这一整天,才算真的圆满了。”
金殿之上,他是威压百官、制衡朝局的帝王,明玉阁中,他只做护他周全,伴他左右的人。
御膳房新蒸的蟹粉小笼热气氤氲,萧璟宸与顾安珩并肩同膳,顾安珩想将蒸笼放到萧璟宸面前,那蒸笼冒着热气,顾安珩指尖微缩,似是怕烫,只敢以锦帕轻捻笼边,萧璟宸眸底便先软了几分,亲自执筷,稳稳夹起一枚,在唇边轻轻吹凉,才缓缓放入他碗中。
“慢些吃,无人与你抢。”萧璟宸语带轻笑,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温软,他自己不过浅尝辄止,目光却始终落在顾安珩身上。
看他小口咬开薄皮,汤汁微溢,腮帮轻轻鼓起,眉眼弯成一弯新月,竟看得一时忘神,连手中玉箸都忘了落下。
顾安珩被他看得心头微热,羞得抬袖掩住唇角,耳尖悄悄泛红,萧璟宸见状,眼底笑意更浓,又亲手为他盛了一碗温润银耳羹,推至他面前:“配着吃,便不腻了。”
殿内暖意融融,竟胜过世间万千珍馐百味。
顾安珩小口咽下最后一口小笼包,耳尖那抹浅红还未褪去,忙放下筷子,起身轻轻一礼,声音温软如浸了蜜水:“谢陛下……妾很是欢喜。”
萧璟宸望着他眼尾微微泛红的模样,心头早软成一汪春水,伸手虚扶了一把,笑意温沉:“你喜欢便好。”见顾安珩捧着银耳羹小口慢饮,鬓边碎发垂落几缕,萧璟宸便伸手,极轻地替他将碎发捋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顾安珩耳廓,他的手微微一顿,羹匙轻碰瓷碗,发出一声细响。
“烫着了?”萧璟宸低声问,他慌忙摇头,垂眸不敢再看,只轻声道:“……没有,是陛下待妾太好,妾受宠若惊。”
陛下轻笑一声,收回手,指尖似还留着他肌肤温软:“朕待你,本就该如此。”满殿香气萦绕,一羹一饭,皆是心安。
晚膳撤去,殿内烛火渐次调柔,明玉阁里只余一缕淡淡的银耳甜香与龙涎香气息,萧璟宸自是不肯就这般回宫去,顾安珩拦了几次,语气软,拦得也轻,末了只垂眸低声道:“陛下,妾阁中简陋,恐委屈了圣驾。”
萧璟宸望着他耳尖那抹未褪尽的薄红,心头一软,只淡淡一笑:“朕不觉得委屈,你既不便,朕便在外间小榻歇着,不扰你便是。”天子一言,顾安珩再无推辞之理。
宫人铺好软榻,萧璟宸便宿在明玉阁外间,可那榻终究又窄又小,不及龙床宽敞,他平日里养尊处优,这般将就,如何睡得安稳,夜深人静,殿外更漏声声,榻上之人辗转反侧,锦被摩擦轻响,隔着一道屏风,清清楚楚传入内室。
顾安珩躺在床上,半点睡意也无,他听得那动静,心头细细密密地疼,陛下是九五之尊,为了陪他,竟要受这般委屈。
几番挣扎,他终是轻轻掀开帐子,走到屏风边,声音在夜色里轻得像一片云:“陛下……”萧璟宸立刻停了动作,声音带着几分睡意哑然:“吵醒你了?”
“是妾睡不着……”顾安珩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着衣料,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轻声道,“榻上窄小,陛下睡得不安稳,若陛下不嫌弃……便进来,同床而眠吧。”一句话说完,他脸颊已是滚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萧璟宸一怔,随即是压不住的温柔笑意,他起身,放轻脚步走入内室,烛火朦胧,映得顾安珩眉眼温软,垂首如待折的一枝春柳,顾安珩的床不算宽阔,两人同眠,自然便挨得极近。
萧璟宸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他,只在外侧躺下,气息淡淡笼罩在顾安珩周身,起初两人还各自安分,可夜深寒意渐生,顾安珩不自觉往温暖处靠了靠,萧璟宸便顺势轻轻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他身子微僵,却没有躲开。
“别怕。”萧璟宸的声音低低落在他发顶,“朕就抱着你,什么也不做。”怀中人温软如玉,呼吸轻浅,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以及淡淡的药香,萧璟宸心头安稳无比,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抱抚平。
顾安珩埋在他怀中,听着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原先的局促不安渐渐散去,只余满心的安稳与暖意。
窗外月色如水,洒进窗棂,落在交叠的被角上,两人同床共枕,没有喧嚣,没有朝事,只有彼此的呼吸相依,心跳相和。
萧璟宸低头,在他发间轻轻一触,轻声呢喃:“能这般抱着你,便是朕此生最好的良宵。”顾安珩没有说话,只悄悄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嘴角微微弯起,在一片温柔暖意中,沉沉睡去。
这一夜,明玉阁中月色温柔,暖意绵长,胜过人间无数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