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珩并未长久沉溺于失落之中,他深知,此刻沉溺情绪,非但无用,反而会正中丞相下怀,既然陛下以疏远护他周全,那他便不能只做被护在羽翼下的人。
自此,他索性顺着“失宠”的姿态,深居简出,寡言少语,对宫中流言一概不闻不问,渐渐成了后宫里最不起眼、最无存在感的美人,旁人见他温顺沉寂,戒备也松了大半。
可无人知晓,他借着锦书的助力,早已悄然将后宫事尽收眼底,谁与贵妃往来密切,谁暗中传递消息,谁在殿外窃听议论,他一一记在心里,不动声色,细细梳理。
几日后,他将收集到的零星线索,写在一方素笺上,托锦书以最隐秘的方式悄悄送至御前,呈给萧璟宸,字迹清浅,信息不多却字字关键,这些皆是后宫中与前朝丞相一党勾连的蛛丝马迹。
萧璟宸展信之时,指尖微顿,眸中翻涌动容与疼惜,他原只想护顾安珩安稳,未料他竟如此通透聪慧,于无声处为他拨开迷雾,助他化解朝堂隐患。
原来这深宫之中,从不是他一人在为顾安珩撑伞,顾安珩亦在暗处,悄悄为他点灯。
“好一个顾安珩。”萧璟宸低声呢喃,将素笺珍而重之地收入袖中,眼底的疼惜与欣赏交织,“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一旁的秦公公躬身道:“陛下,丞相一党近日正四处造势,咬定安美人‘验身’一事不放,言官们的奏折已堆了三尺高。”
萧璟宸放下茶盏,神色骤然沉凝,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日早朝,朕便给他们一个交代。”
次日,宣政殿内气氛比往日更显凝重,丞相一党早已摩拳擦掌,只待萧璟宸开口,便要借“验身”之事再兴波澜。
果然,朝礼刚毕,丞相便率先出列,伏地叩首:“陛下!安美人顾安珩入宫未遵祖制验身,此事关乎皇家血脉清贵,朝野议论纷纷,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以正视听!”话音未落,丞相一党言官纷纷附和,声浪震天。
顾临立于班列,面色沉稳,却暗自捏紧了拳,萧璟宸端坐龙椅,目光如炬,待殿内稍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喧嚣:“丞相所奏,乃是祖制。”
丞相眼底刚掠过一丝得意,便听萧璟宸话锋一转,掷地有声:“但祖制亦有特例!顾安珩入宫之前,曾因意外伤及隐处,伤痕不便示人,太医院有脉案存档,当时朕怜其体弱身伤,特下口谕免其验身,以示体恤。”
他抬手,内侍立刻将太医院脉案与内务府记录呈上,“一应流程虽未明着记载,却有朕的口谕,太医的证词,何来不合规矩之说?”丞相脸色一变,正要再辩。
萧璟宸目光一厉,直接压下:“朕念及女子名节,才不曾对外声张,尔等却一再揪着此事不放,究竟是守礼制,还是借机构陷侯府,扰乱朝纲?”一句话,堵得丞相哑口无言,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多言。
萧璟宸不动声色,既保全了顾安珩的名声,又圆了所有纰漏,还顺势反斥丞相居心不良,他立于最高处,心中却轻轻落下一句:安珩,朕为你正名,亦不负你一片真心。
与此同时,凤仪宫里晨雾未散,众妃嫔早已按位分立定,齐齐等候皇后晨起请安,顾安珩站在末席,一身素色宫装,越发显得不起眼,他垂着眼,看似安分守礼,目光却淡淡扫过殿中众人,将各方神色尽收眼底。
皇后端坐主位,面色温婉,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怯意,时辰已过,主位之下仍空着一处,那是贵妃的位置。
宫人几次探头,都不敢多言,良久,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贵妃一身华贵云锦宫装,珠翠环绕,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而入,身姿傲慢,眉眼间满是漫不经心,她非但没有告罪,反倒径直走到侧首最尊的位置坐下,姿态从容得仿佛迟到的不是她。
皇后指尖微攥,终是轻声开口,语气弱得近乎有些小心翼翼:“贵妃妹妹今日来得稍迟,可是身子不适?”
贵妃抬眸,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大皇子夜里哭闹不安,本宫亲自哄睡,一整夜未曾安歇,这才来迟了些,毕竟是皇子,本宫不敢有半分怠慢。”
只一句便堵得皇后哑口无言。
皇后无有嫡子,在宫中本就底气不足,如今贵妃握着大皇子这张底牌,她连半句责备都不敢说,只得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原来如此,是本宫考虑不周,妹妹辛苦。”
这般轻易便被压下,众妃嫔看在眼里,皆低着头不敢作声,殿内气氛一时凝滞,人人心知肚明,皇后虽是中宫,却形同虚设,真正掌着后宫半壁天的,是这位育有皇子的贵妃。
顾安珩立在末席,心下了然,皇后性子软弱,娘家又只有从五品的官职,无家世无子嗣,不过空有头衔,而贵妃盛宠在身,又有皇子傍身,气焰本就嚣张,今日这般故意迟到,哪里是抚育皇子辛苦,分明是刻意折辱皇后,立威于众妃之前。
顾安珩不动声色,继续冷眼旁观,请安已毕,众人正欲闲话,贵妃目光忽然落在皇后身侧的一座羊脂玉摆件上,那玉质温润通透,雕工精巧,是极难得的珍品,她唇角微扬,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皇后娘娘这座玉摆件倒是别致,臣妾瞧着十分喜欢,不如娘娘就赏给臣妾吧。”
皇后脸色一白,那玉摆件是皇帝在她诞下大公主时赐下的,亦是她宫中为数不多的心头所爱,她下意识攥紧帕子,眼中闪过不舍与难堪,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说出半个不字。
贵妃见她迟疑,眉梢微挑,语气添了几分压迫:“怎么,皇后娘娘舍不得?不过是一件死物,难不成,比本宫抚育大皇子的辛劳,还要贵重?”一句话,再次拿皇子施压。
皇后心头一颤,再不敢犹豫,连忙强笑道:“妹妹说的哪里话,既然妹妹喜欢,拿去便是。”说罢,忍痛示意宫人:“还愣着做什么,快将玉摆件包好,送到贵妃宫里去。”宫人不敢怠慢,连忙捧起摆件打包好。
贵妃满意一笑,连一句谢恩都没有,仿佛那摆件本就该是她的东西,她起身理了理衣袖,姿态高傲地扫过众妃,最后淡淡看向皇后:“多谢皇后娘娘,本宫就先回宫照看大皇子,改日再来给娘娘请安。”
说是请安,语气里却无半分敬意,说罢,便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一殿死寂。
皇后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中满是委屈与无力,却只能强装镇定,对众妃道:“都散了吧。”众人依次告退,无人敢多言。
顾安珩随众妃起身退出,一路沉默,心下却是一片清明,这后宫之中,从来都不是位分高低定尊卑,而是恩宠、子嗣与手腕,皇后的软弱,贵妃的嚣张,众妃的噤若寒蝉,一一落在顾安珩眼里。
他深知,自己如今“失宠”,才是最安全的姿态,若是稍有锋芒,便会成为下一个被针对,被欺凌的人,这深宫如棋局,人人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