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新制了改良蟹粉酥,按照惯例先呈御前,再按份例一一下发各宫,不多不少,分寸恰好,本是寻常午后,宫中风平浪静,连风里都飘着淡淡蟹香。
顾安珩正坐在窗下,捏起一块蟹粉酥轻尝,酥皮松脆,蟹油鲜香,入口即化,他慢慢品着,心境平和,如今他藏拙低调,不争不抢,这般安稳时光,倒是难得。
一旁贴身宫女瑞秋忽然走近,神色微紧,压低声音道:“主子,宫里出大事了。”顾安珩指尖微顿,抬眸示意她说下去。
“是苏贵嫔宫里的事。”瑞秋声音压得更低,“苏贵嫔入宫也有三年,一向安分守己,从未得过陛下恩宠,谁成想她胆子竟这般大,与从前照拂过她的侍卫沈川暗生情愫,两人屡屡借故私会,竟……竟暗结珠胎!”
顾安珩眸中微讶,却未作声,只静静听着,“方才御膳房将蟹粉酥送到苏贵嫔宫中,盖子一揭开,那股子鲜腥气扑面而来,苏贵嫔当场便忍不住,侧头呕吐不止,脸色惨白。”瑞秋轻叹,“苏贵嫔身边的掌事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又伺候苏贵嫔这么久,哪里会看不出端倪?当即吓得魂都没了,又怕事后被牵连担罪,慌乱之下,直接跑去皇后宫里告发了。”
顾安珩缓缓放下手中点心,心头轻轻一沉。
后宫之中,妃嫔私通侍卫,还怀上身孕,乃是诛九族的大罪,苏贵嫔家世也不高,素来安静低调,无宠无权,原以为能在深宫安稳度日,不料与侍卫动了真情,还犯下这等滔天大错。
如今事发,皇后本就不是能担大任的,此事又太过骇人,必定不敢隐瞒,一旦彻查,事关皇家颜面,苏贵嫔、那名侍卫,连带着苏贵嫔宫里的宫人,全都难逃一死。
方才还一片平和的后宫,转瞬之间,便因一碟蟹粉酥,掀起了一场足以倾覆数人性命的惊涛骇浪,而这场风暴,很快便会席卷整个后宫。
顾安珩垂眸,望着盘中精致的蟹粉酥,轻轻叹了一声,深宫之中,最动不得的,便是情字,就是他与皇帝如此情投意合,也少不了诸多筹谋,更何况是与旁人,苏贵嫔这一吐,吐出的不止是有孕的消息,更是一条绝路。
顾安珩淡淡抬眸,低声叮嘱瑞秋:“后宫是非,谨言慎行,莫要私下议论。”待宫人尽数退下,他望着窗外沉沉宫墙,心底轻轻一叹,深宫寂寥,无宠女子长夜难熬,最易乱心迷情,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暗自警醒,此生定要守心自持,不越雷池半步,远避杀身之祸。
与此同时,皇后带着人证物证匆匆赶往文华殿,将苏贵嫔私通侍卫、暗结珠胎一事一五一十禀明。
萧璟宸正批阅奏折,听完猛地一拍龙案,砚台震得弹跳,墨汁溅落奏折。
“秽乱宫闱!大胆至极!”帝王震怒之声震得殿内宫人瑟瑟发抖,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被冒犯的滔天怒火,后宫不洁,是帝王最大的屈辱,更何况是妃嫔与侍卫私通,还怀了孽种,简直是在皇家颜面之上肆意践踏。
片刻后,披头散发的苏贵嫔被押至文华殿,一进门便瘫软在地,小腹已然微微隆起,泣不成声的跪伏在地上。
“陛下……臣妾知罪……”萧璟宸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冷如寒冰:“你入宫三年,朕待你不薄,虽未有恩宠,可也从未苛待,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做出如此苟且之事,秽乱宫廷,简直愧对列祖列宗!”
苏贵嫔匍匐在地,泪水浸湿青砖,却仍死死护着小腹,颤声哀求:“陛下,一切都是臣妾的错,与沈川无关,是臣妾主动,是臣妾勾引他……求陛下饶他一命!”提及沈川,她眼中迸出绝望却坚定的光,那是深宫寒夜里唯一的暖意,是她愿以命相护的人。
“他只是个侍卫,受臣妾逼迫,身不由己,臣妾愿以死谢罪,任凭陛下处置,只求留沈川一命,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回京!”她连连叩首,额间渗出血迹,字字泣血,句句都在护着心上人,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萧璟宸怒极反笑,笑声冰冷刺骨:“无辜?侍卫私通主位,罪加一等!你二人苟合,败坏宫规,还敢在朕面前求情?”
“陛下!”苏贵嫔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却眼神决绝,“臣妾与沈川是真心相待,求陛下开恩,放他一条生路吧!深宫孤寂,若不是他照拂,臣妾早已撑不下去,臣妾愧对陛下,甘愿受凌迟之刑,只求陛下留他一条性命,让他远离京城,永世不归……”
她愿以自己极其不体面的死,换他一线生机,甚至连腹中的骨肉都可以不顾,只为换他平安余生,什么礼仪廉耻,父母亲族,只要能救她的心上人,她通通都可以舍弃。
萧璟宸脸色愈发阴沉,帝王的威严不容半分挑衅,他看着眼前痴心不改的女子,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厌弃与震怒。
“事已至此,你还敢为奸贼狡辩。”他厉声呵斥,语气不容置喙,“朕今日便让你知道,伤及皇家颜面,污朕后宫,是何下场!”
他猛地抬手,厉声下旨:“侍卫沈川,私通妃嫔,秽乱宫廷,凌迟处死!苏贵嫔,失德悖伦,罪孽深重,赐毒酒一杯,自行了断!涉事宫人知情不报,尽数杖毙!侍卫统领御下不严,监管失职,革职流放!苏家教女不严,难辞其咎,革职抄家,其族人男子斩首,女子打入贱籍发卖!”
一道旨意,近百条人命,瞬间定局。
苏贵嫔浑身僵住,面如死灰,凄厉哭喊:“陛下!陛下饶他……臣妾求您……”她哭倒在地,绝望到窒息,她不怕死,只怕他受极刑之苦,她甘愿牺牲一切,却终究护不住心尖之人。
萧璟宸不再看她一眼,拂袖转身,背影冷硬决绝,“拖下去,即刻执行,勿要污了朕的眼。”凄厉的哭喊渐渐远去,文华殿内重归死寂,萧璟宸立在窗前,眼底怒火未熄,只剩一片寒冽。
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后宫皆是他的妃嫔,里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属皇家,苏贵嫔入宫数载,虽无圣宠,却也衣食无忧,尊荣有加,竟敢在他眼皮底下,与侍卫私通苟合,甚至暗结珠胎。
这哪里是真情,分明是在践踏他的皇权,羞辱他的尊严,深宫寂寂,他不是不知,可规矩便是规矩,底线便是底线,熬不住寂寞,便敢悖伦乱法,置宫规,皇室颜面,君臣纲常于不顾。
他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觉得荒谬又可气,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私情,在他这个皇帝面前,轻如尘埃。
萧璟宸闭上眼,他可以容得下妃嫔争风吃醋,可以容忍朝堂勾心斗角,却绝不能容秽乱宫闱,挑衅君威,此事,必须以最惨烈的方式处置,以儆效尤,否则,他日人人效仿,他这个皇帝,便再无半分威严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