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一直沉默的贵妃忽然开口,语气轻淡,却字字锋利如刀:“安美人这话,未免太过巧了,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陈贵人有孕后丢失,又偏偏落在她宫里,这后宫之中,谁不知你向来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怎会如此不小心?”
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顾安珩身上,带着审视与压迫:“依本宫看,你分明是嫉妒陈贵人得陛下宠爱,又怀了龙裔,怕她将来母凭子贵分了你的恩宠,才暗中下手害她小产,如今事败,便拿遗失当借口,未免太过可笑。”
顾安珩抬眸,迎上贵妃的目光,不卑不亢:“贵妃娘娘此言,妾不敢苟同,圣宠乃是陛下恩典,妾感念珍惜,从无嫉妒之心,陈贵人有孕,是后宫之喜,妾为何要行此伤天害理,残害皇嗣的滔天大罪,自毁前程?”
顾安珩转向皇后,叩首一声,字字铿锵:“皇后娘娘,小产之事重大,关乎皇嗣,妾不敢有半分欺瞒,这指环确系妾遗失,可绝不是妾加害陈贵人,定是有人捡走妾的指环,故意藏在贵人宫中,栽赃陷害,借刀杀人!”
“栽赃陷害?”床榻上的陈贵人听到此处,猛地挣扎起来,泪涕横流,指着顾安珩泣不成声:“顾安珩!你好狠的心……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不过是嫉妒我有孕,便要断我孩儿性命……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说是别人栽赃?!”
“那药……那碗安胎药喝下去不过片刻,我便腹痛如绞……除了你,还有谁会这般恨我,恨我腹中的孩儿!”
顾安珩看向陈贵人,眼神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片清明:“陈贵人,我知你丧子之痛,锥心刺骨,可此事真非我所为,我顾安珩虽愚钝,却也知道皇嗣为重,后宫安稳为先,我若真要下手,怎会愚蠢到留下自己的指环,引火烧身?”
“这等破绽百出的布局,分明是有人故意要将我置于死地,同时混淆视听,掩护真凶!”
贵妃立刻接话,语气严厉:“顾安珩!事到如今,你还敢巧言令色,满口狡辩!物证人证在此,你还想将脏水泼向旁人?你这般心术不正,为争宠不择手段,若不严惩,日后如何服众!”
顾安珩挺直脊背,目光坚定,直视皇后:“皇后娘娘,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如今只有一枚被人故意放置的指环,与贵人一面之词,便要定妾的罪,妾不认!”
“安胎药是谁所煎,是谁所送,药渣何在,经手几人,这些都未曾细查,为何只凭着一枚指环,便认定是妾所为?”
“妾恳请皇后娘娘,彻查安胎药的来路,查当日长乐宫所有进出之人,还妾一个清白,也还逝去的皇嗣一个公道!”顾安珩一言说罢,伏地叩首,身姿虽低,风骨却丝毫不折。
凤仪宫内一时死寂。
皇后眉头紧锁,目光在顾安珩、李贵妃与陈贵人之间来回扫视,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沉默得让人窒息。
贵妃脸色微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鸷,这一局,顾安珩虽身陷绝境,却未先自乱阵脚,硬生生将一口定死的罪名,撕开了一道喘息的缝隙。
凤仪宫内,气氛僵得如同冻冰,顾安珩伏在地上,脊背依旧挺直,字字清白,可殿上之人各有心思。
皇后望着那枚鎏金碧翠指环,又看了看床榻上泣不成声的陈贵人,眉头紧锁,她并非愚钝,顾安珩那番话句句在理,若真是她下手害人,怎会蠢到留下自己贴身信物?这破绽太过明显,分明是有人精心栽赃。
可她目光微斜,落在一旁面色沉冷的贵妃身上,心头便是一沉,丞相李家势大,在朝堂根基深厚,连陛下平日里也要礼让三分,虽然近日势微,但仍不可小觑,如今人证物证“俱全”,陈贵人一口咬定,贵妃在旁步步紧逼,满殿宫人又都看在眼里,她若执意护着顾安珩,便是公然与李贵妃为敌,与李家为敌,日后后宫难宁,前朝亦会生出波澜。
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无奈的冷寂,“顾安珩。”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疲惫,“物证在此,陈贵人指证,你虽有辩解,却无凭据自证清白。”
顾安珩心头一凉,抬头望去。
皇后挥了挥手,语气决断:“事关皇嗣,不能轻饶,但本宫也不妄加定罪,暂且将你禁足明玉阁,派人严加看守,待查清真相再作处置。”
“皇后娘娘!”贵妃立刻出声,语气急切,“她涉嫌残害皇嗣证据确凿,只禁足怕是……”
“够了!”皇后淡淡打断,“贵妃,后宫法度自有规矩,是冤是罪,查清便知。”
贵妃咬了咬牙,怕说多错多,只得恨恨闭上嘴,看向顾安珩的目光里,淬满了冷意。
顾安珩心中了然,皇后这是在保他,却也只能保到这里,禁足明玉阁,看似软禁,实则是给他一条活路,也给自己留一步余地。
不多时,两名女官上前,语气恭敬却不容抗拒:“安美人,请吧。”
顾安珩没有挣扎,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他抬眸扫过殿中众人,哭得虚弱的陈贵人,暗藏得意的李贵妃,面露难色的皇后,以及两旁噤若寒蝉的宫人。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缓步走出凤仪宫,一步一步,走得沉稳,不见半分狼狈。
待到了明玉阁,他才真正明白,这所谓的禁足,与大牢无异,宫门前后,站满了侍卫,甲胄鲜明,刀剑出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殿门被锁,窗棂紧闭,往日伺候的宫女太监全被换走,取而代之的都是面无表情、陌生冷漠的面孔。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顾安珩独自坐在冰冷的榻沿,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四周静得可怕。
委屈吗?自然是有的,恨吗?恨那些人心歹毒,栽赃陷害。
可越是绝境,他越是冷静,顾安珩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将整件事在脑中细细梳理了一遍。
遗失的指环。
被买通的宫女。
安胎药里的红花。
恰到好处出现的“物证”。
陈贵人精准的指认。
李贵妃步步紧逼的煽风点火。
一环扣一环,缜密至极。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片寒澈的清明,“李贵妃……”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顾安珩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孤立无援又如何?身陷绝境又如何?他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极坚定的笑意。
这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想要我顾安珩认命伏罪?没那么容易!他静静端坐榻上,闭目凝神,心中已有了一丝微光。
破局之法,他已经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