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烛火煌煌，龙涎香压不住满室沉冷之气，萧璟宸捏着那卷沾了淡淡腥气的证词，指节泛白。
殿内跪了一地回话的宫人内侍，为首的太监战战兢兢，将陈贵人宫中“人证物证”一一呈上，沾了不明药渣的茶盏，陈贵人的指证，还有太医含糊其辞的脉象说辞，桩桩件件，都似一把锁，要将顾安珩钉在“善妒下毒、暗害皇嗣”的罪名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凝。
旁人不知，他却是最清楚顾安珩的性子，那人素来温润心软，纵有几分聪慧，也从不用在阴私害人之上，连殿外折伤的花枝都要小心扶起，又怎会对一个“有孕”的贵人下手？更何况事发当日，顾安珩夜里贪凉受了风，咳嗽未停，一直在明玉阁静养，寸步未离，贴身侍女锦书全程伺候，左右宫人皆可作证。
这般漏洞百出的构陷，他一眼便看穿，可萧璟宸不能怒，他不能偏心，更不能一句“朕信他”便轻轻揭过。
陈贵人盛宠正浓，身后牵扯着前朝世家势力，如今她“小产”事发，朝野上下早已侧目，连丞相一党都在暗中推波助澜，等着抓他的错处，等着动摇顾氏的根基，此刻他若公然偏袒，非但洗不清顾安珩，反而会将他推到风口浪尖，落得个“昏庸偏爱、罔顾皇嗣”的口实。
他缓缓抬手，将证词轻掷于案，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陈贵人丧子，朕心甚痛，此事关乎皇嗣，绝不可姑息。传朕旨意，将当日出入陈贵人宫中之人全部禁足，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彻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公正严明。
跪伏在地的众人皆呼“皇上圣明”，无人窥见他垂在袖中的手已微微收紧，待宫人内侍尽数退去，乾清宫重归寂静，萧璟宸才抬眼，望向阴影处。
一道黑影无声落地，单膝跪地，气息敛尽，是专属于帝王的暗卫。
“夜枭。”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剩两人可闻，“去查，陈贵人宫中的药渣，太医的脉案，宫人嘴里的话，一字一句，一丝一缕，都给朕查得清清楚楚，另外，加派人手，严守明玉阁，不许任何人靠近惊扰，更不许半分闲言碎语传入阁中。”
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与坚定：“顾安珩那边，朕会稳住，你只需记住——此事，不许冤枉半分好人，更不许让任何人，借这件事，动他分毫。”
夜枭沉声领命，身影再度隐入黑暗，悄无声息，萧璟宸独自立在空旷的乾清宫，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前朝暗流汹涌，后宫风波迭起，他能做的，从来不是不顾一切地护短，而是不动声色，布下暗棋，在这层层枷锁之中，为他护住一方安稳。
他信他，信他温润，信他良善，信他清白。
“安珩……”他低声轻念，指尖微颤，“再等等朕。”等他查清一切，等他扫清障碍，必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清白，再无人能欺。
窗棂半掩，顾安珩斜倚在软榻上，素色衣襟松松系着，禁足了也好，倒是落得清静，外头的流言如刀，一句句“善妒害嗣”，他不是听不见，只是懒得去辩，他没做过，便是千夫所指，也依旧是白璧无瑕。
锦书身为皇帝的心腹，可以随时来探望，方才锦书借着送汤药的机会，低声提了一句陈贵人宫中咬定“是您在御花园用那鎏金指环买通陈贵人身边的宫人，给陈贵人下药，却没想到那指环不慎遗落在现场。”，他指尖微顿，一段被压下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
御花园。
那一日他被陛下逗的羞愤而去，因着先前被下药身子清减不少，袖间那枚鎏金指环不慎滑落，他发现指环丢失也命人找过，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他倒也不缺一枚指环，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那枚指环极有可能被人捡去，成了栽赃他的“物证”。
顾安珩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锦书身上，声音轻而稳：“锦书，你过来。”锦书立刻屈膝走近，压低声音：“主子。”
“禁卫看似严密，实则暗处有人护着，对吧？”顾安珩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语气平淡，却一眼洞穿，“陛下，不放心我。”锦书心头一震，垂首不敢应声。
“不必瞒我。”顾安珩微微抬眸，眼底无波，却藏着极清明的笃定，“我此番禁足，本只留了瑞秋伺候，外面的护卫既然能让你顺利进来，自然也能帮你遮掩。你听着……”
他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听得清：“我先前丢失的指环，如今成了指认我的证据，想来是被有心之人捡了去，你替我暗中查两件事。”锦书屏息凝神。
“第一，去查那日御花园的洒扫宫人，值守太监，问问有没有人在那一时段经过，谁又在事后靠近我走过的地方，但凡见过我在那儿，有行踪可疑之人，一律记下来，不要惊动。”
“第二，紧盯陈贵人身边的心腹宫女与太监，尤其是掌事的那几人，她们近日出入何处，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悄悄话，一字一句，你都要设法探听，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我。”锦书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主子这是要从源头揪出栽赃之人。
“可是主子，您如今禁足，奴婢在外走动太多，怕是引人怀疑……”顾安珩淡淡一笑，目光微斜，望向窗外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影一闪而过。
“放心。”他轻声道，“你本就是陛下的人，不会有人为难你，更何况有人会替我们开路。”
他早已察觉，这明玉阁明着是禁足，暗里却是铜墙铁壁，那些看似看守的侍卫，实则是在隔绝别有用心之人，而能让锦书这般轻松往来，不被盘问的，唯有皇上亲派的暗卫。
帝王的庇护，从不在明面上，却在每一处看不见的角落。
“你只管去做。”顾安珩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别留下痕迹，别与人争执，更别被人抓住把柄，查到什么不必告诉我，直接禀明陛下。”
“奴婢明白。”锦书重重颔首，眼中再无迟疑，“奴婢一定小心行事，绝不连累主子。”顾安珩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榻边药香袅袅，窗外日光淡薄，他只在这方寸禁足之地，轻轻一抬手便将一枚暗子，悄无声息布入了风波中心。
欲加之罪，他接得住，但构陷他的人，他也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