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得了顾安珩的吩咐，借着浣衣局采买，洒扫换班的空隙，绕了好几道弯路，才在偏僻的杂物房后，堵到了当日在御花园当值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不过十三四岁，面黄肌瘦，一见锦书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姑姑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锦书连忙伸手扶住，声音压得极低，又稳又沉：“你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明玉阁的人，我只问你一件事，前些日子御花园，陛下和安美人同游，是不是你当值？有没有看见过什么？”
小太监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头埋得更深：“奴婢……奴婢不敢说……说了，奴婢全家都活不成了……”
“是李贵妃的人，对不对？”锦书声音微冷，一针见血。
小太监猛地一颤，眼泪都快吓出来了：“是……是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那日奴才在廊下扫地，亲眼看见安美人慌慌张张的跑走，手上的指环掉在草地上，安美人走后，那宫女就过来了，假装赏花，弯腰把指环捡了去，还瞪了奴婢一眼，警告奴婢不准乱说话……”
他越说声音越小，恐惧入骨：“她们权势滔天，说弄死奴婢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奴婢不敢声张，不敢啊……”
锦书心中一沉，果然如主子所料。
她蹲下身，平视着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敢，是因为你觉得，这宫里只有贵妃能要你的命，可你忘了，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这后宫也是陛下说了算的。”
小太监一怔，抬头看她，“我家主子无辜被陷，陛下心中早有定论，只是碍于局面，没有明说。”锦书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陛下暗中派了暗卫彻查此事，谁是谁非，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你今日隐瞒，是助纣为虐，你今日敢站出来，是为清白作证。”
“陛下最恨构陷忠良，最厌仗势欺人。”锦书声音沉稳，给他最后一点底气，“你只管说实话，有陛下护着，李贵妃动不了你一根手指头，你若再沉默，等到真相大白那一日你便是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两相对比，生路与死路一目了然。
小太监浑身一颤，终于抬起头，眼中恐惧渐退，生出一丝决绝。
他狠狠抹了把眼泪，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婢……奴婢愿意作证！奴婢亲眼所见，指环是安美人不慎掉落，被贵妃宫里的宫女捡走，与安美人毫无关系！奴婢愿为安美人作证！”
锦书松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起来吧，你今日敢说真话，便是做了一件正事，安心当值，不要声张，自会有人保你平安。”
小太监攥紧拳头，用力点头。
乾清宫的烛火，从黄昏一直燃到深夜。
暗卫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地，一段段真相，被层层剥开，呈到萧璟宸面前。
最先呈上的，是从宫外采买铺子查到的银钱凭证，一笔笔记在采买太监名下，数额不大，花销也不是在同一家药铺，买的却不是寻常药材，而是红花，麝香一类滑胎伤身之物。
“属下查到，李贵妃宫中的掌事宫女，暗中联络了陈贵人身边的大宫女，以金银许诺，让她在宫外牵线，假借安美人的名义采买红花麝香，再悄悄运回陈贵人宫中。”
萧璟宸指尖轻叩御案，声线冷得结冰：“好一招借刀杀人，既备好了害人的药，又提前埋下替罪羊，连陈贵人都被她算进去了。”
紧接着，暗卫又递上一份记录，字字惊心：“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自事发前一月起，便频繁与宫外之人接触，暗中购置推迟月事之药，并多次深夜在小厨房内煎药，气味刺鼻，怕人察觉只以厚帘遮挡。”
萧璟宸眸色一沉：“她根本就没有身孕。”
“是。”暗卫低声道，“属下们盯守多日，发现她贴身宫女，这几日深夜都会偷偷携带一包裹好的东西，避开所有人，去往宫墙偏僻处的老槐树下掩埋，属下们不敢打草惊蛇，昨夜趁她离去后，悄悄挖出……”
一个裹得严实的布包被轻轻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条沾染了暗色血迹的衬裤，早已风干发硬，一看便知是女子月事之物。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孕。
“这还不是全部。”暗卫再拜，“锦书姑娘那边传来消息，当日御花园捡走安美人指环的，正是这名掌事宫女，她拿了指环，又买通了陈贵人宫中的宫人，伪造了安美人下毒害胎的假象，将一切脏水尽数泼到了安美人身上。”
人证，御花园小太监，亲眼看见指环被捡。
物证，宫外采买红花麝香的凭证、暗中交易的金银记录，贴身宫女偷偷掩埋的带血衬裤。
旁证，陈贵人宫女被买通的供词，贵妃宫中下人深夜煎药，诡异行径的种种证词。
所有线索，如同一条条铁索，层层缠绕，死死锁定了李贵妃，从假孕争宠，到构陷忠良，捡指环伪造证据，买凶借刀杀人，最后再借机让陈贵人小产，不仅除掉了皇嗣的威胁，还将顾安珩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桩桩件件，心思缜密，恶毒至极。
乾清宫内死寂一片，萧璟宸垂眸，看着那摊触目惊心的证据，许久没有说话，他没有暴怒，可周身散出的寒气，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原来他的心尖人，这段日子所承受的猜忌，委屈，禁足，冷眼，全都是眼前这个女人，一手导演的闹剧，还有他未过世的孩子，也是被她下毒手害死的，就连可怜的陈贵人都被她耍的团团转。
良久，萧璟宸缓缓抬起眼，眸中再无半分帝王的犹豫权衡，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决绝。
“好，很好。”
他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判生死的重量。
“假孕欺君，构陷宫妃，谋害皇嗣之名，滥杀无辜之实……贵妃这是把朕，把这后宫律法，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她手中的棋子。”他抬手，一指地上所有证据，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全部收好，封存妥当，人证尽数保护起来，朕要让全天下都看清楚，她李峥玥，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此刻，天罗地网，已悄然布下，只等明日早朝过后，后宫正殿之上，他要亲手为顾安珩，沉冤昭雪，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