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早已没了往日贵妃在时的灯火辉煌,朱门紧闭,宫墙高耸,往日进进出出捧着珍宝,捧着新衣的宫人散了大半,如今只剩几个老弱嬷嬷和冷脸侍卫看守,檐角铜铃在风里哑响,像一声声送丧的哀鸣。
李贵嫔一身半旧的宫装,珠翠金饰尽数被收,满头青丝只随便挽了个最简陋的发髻,再无半分当年盛宠压宫的风华。
殿内冷冷清清,她缩在铺着薄棉垫的硬榻上,从前她碰都不碰的粗茶,如今已是能喝到的最好东西,想吃一口精致点心,想换一身柔软料子,想使唤人端汤送水,全都成了奢望。
内务府的宫人惯会见风使舵,份例一减再减,衣料用次等的,饭菜按时送,却多是冷的凉的,偶尔有热菜也寡淡无味,她摔过碗砸过碟,尖声骂过宫人,可回应她的,只有死寂和侍卫冷漠的眼神。
“我是贵妃!我是生过大皇子的贵妃!你们竟敢这么对我!”她疯了一样嘶吼,嗓子喊到嘶哑,也没人再哄着她顺着她,也没人会再怕她。
从前围在她身边阿谀奉承,递消息表忠心的人,如今一个个避之不及,连她从前最得力的心腹宫女,要么被杖毙,要么被发卖出宫,一个都没留下。
偌大未央宫,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最剜心的,是见不到大皇子,大皇子被过继皇后名下,养在凤仪宫,有皇后悉心照拂,有皇上偶尔探望,日子安稳体面,而她这个生母,无旨不得相见,连远远看一眼都成奢望。
她常常趴在紧闭的宫门后,隐约听着宫外传来孩童的笑声,哭得撕心裂肺,捶打着冰冷的门板:“我的孩儿……那是我生的孩儿……还给我……”
“陛下,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我出去吧,我再也不害人了……”哭到力竭,瘫倒在地,只有满地冰凉陪着她。
夜里最难熬,一闭上眼,就是那日大殿之上的情景,铁证如山,百官侧目,妃嫔冷眼,萧璟宸看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旧情,只剩厌恶。
还有那一句冰冷刺骨的宣判:“你心术不正,不配抚养皇子。”
她也曾是盛宠无双的贵妃,也曾一抬眉,后宫都要跟着小心翼翼,也曾抱着皇子,以为后位权势和圣宠,全都会是她的。
可如今,她终于明白,皇上不是饶了她不死,是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了她最狠的报应,留她一命,却夺她尊荣,夺她权势,夺她唯一的念想与依靠。
活着,比死更煎熬。
那夜,暴雨倾盆,雷声震得窗棂作响,未央宫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闪电偶尔照亮殿内凄凉,李贵嫔枯坐在地,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一幕幕往事翻涌,她曾是高高在上的贵妃,曾有皇上一时的宠爱,曾抱着大皇子以为未来一片坦荡,曾设计陷害顾安珩,以为能一劳永逸……
到头来机关算尽,假孕败露,毒计曝光,位份被降,恩宠断绝,亲子被夺,众叛亲离,她输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呵呵……哈哈哈……”她突然低笑起来,笑声凄厉,在空寂大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笑自己痴心妄想,笑自己狠毒成痴,笑自己机关算尽,终是一场空。
她缓缓站起身,眼神死寂,再无半分波澜。
拖过冰冷床榻上的素色床单,撕成粗布条,拧成一股长绳,一端系在房梁上,一端打了死结,站上去的那一刻,她最后望了一眼殿门方向,轻声低喃,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陛下……皇儿……如果一辈子都出不去……一辈子都见不到皇儿……”
脚下一蹬,木凳轰然倒地,雷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第二日清晨,宫人推门而入,一声尖叫刺破未央宫长久的死寂,李贵嫔悬梁自尽,身体早已冰凉。
一代曾经盛极后宫的女子,最终落得自绝于冷寂深宫的凄惨下场。
消息传入文华殿时,萧璟宸正在批阅奏折,指尖微顿,只淡淡一句,不带半分波澜:“知晓了,念及其生育大皇子有功,以贵嫔之礼安葬,不必张扬,也勿让皇子知晓。”
无惋惜,无怜悯,她的死,像一粒尘埃落入深宫,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顾安珩听闻时,正低头煮茶,水汽氤氲了眉眼,他轻轻叹了一声,无恨无怒,只余一声清淡叹息。
“自作孽,不可活。”
从此,深宫再无贵妃李氏,只余未央宫一段毒计梦碎,一缕残魂,消散在无人记得的风雨里。
李贵妃自缢的消息,由李家在宫中的暗线辗转传回相府时,丞相李嵩正在书房批阅门生送来的密报。
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完整。
“老爷……宫里……宫里传来消息……大小姐她……她在未央宫悬梁自尽了……”
“啪嗒……”丞相手中狼毫笔应声掉落,墨汁溅洒在密函上,漆黑一片,如同他此刻骤然沉底的心。
“你说什么?!”他猛地起身,须发皆张,一贯沉稳的老脸瞬间血色尽褪,那是他的独女,更是他精心培养送入宫中,用来稳固李家权势的最得意的女儿,原以为她能凭着大皇子,一步步登临后位,让李家权倾朝野,谁曾想,竟落得个降位禁足、惨死深宫的下场。
“今早宫人发现时……人已经……已经身子都硬了……”管家话音未落,丞相只觉胸口一股腥气直冲咽喉,眼前阵阵发黑,多年筹谋,一朝尽毁。
女儿惨死,李氏颜面扫地,朝堂之势瞬间崩塌。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只觉喉头一股腥甜……
“噗……”一口鲜红的血直直喷在书案之上,染红了半叠奏折。
“老爷!”左右侍从慌忙上前搀扶。丞相身子一软,重重倒在椅中,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整个人瞬间垮了下去。
一夜之间,权倾朝野的李丞相,气急攻心骤然大病,高热不退昏沉不醒,时而痛呼女儿名字,时而咳血不止。
第二日,相府便向宫中递上奏疏,丞相病重,告病休养,暂不朝参。
朝堂之上,少了那位素来咄咄逼人的李丞相,顿时安静了大半。
萧璟宸接到奏报时,只淡淡瞥了一眼,指尖轻叩御案,无半分波澜。
“准了。”
“让他安心养病,不急着回朝上。”萧璟宸不禁冷哼一声,病得好,最好一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