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掌监察,纠弹百官,本是天子耳目,如今却大半落入丞相一党掌控之中,但凡相党之人,纵使贪赃枉法,欺压同僚,台内御史也视若无睹,但凡亲近帝党,与顾家有往来者,动辄被罗织罪名,弹劾奏章雪片般递入宫中,满朝上下尽知,这御史台,早已是只劾帝党,不查相党的私器。
台中有一位御史,名唤沈敬之,性情刚直,不肯依附权贵,眼见御史台沦为权臣爪牙,颠倒黑白,构陷忠良,他终是忍无可忍,连夜伏案疾书,写下一道死谏奏折,细数丞相把持台谏,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之罪。
次日早朝,沈敬之捧着奏折,直入大殿,叩首泣血:“臣恳请陛下,清奸佞,肃纲纪,不可令御史台沦为权臣杀人之刀!”奏折字字铿锵,满朝哗然。
丞相告病多日,与他狼狈为奸的昭武将军立于班首,面色沉如寒潭,眼底已藏杀心。
萧璟宸端坐龙椅,指尖轻叩扶手,心中早有整顿御史台之意,只缺一个由头,沈敬之死谏,正是天赐良机。
不等陛下开口,昭武将军已缓缓出列,语气沉痛:“沈御史素来偏执,恐是近日心神不宁,妄语污蔑重臣,臣请陛下将其交予御史台讯问,查清是否有人暗中唆使。”
这是要将人推入虎口,萧璟宸不动声色,淡淡应允:“准,暂且收押,彻查缘由。”
明着是顺从,暗中却已密令心腹紧盯御史台,保护沈敬之,同时传信心腹,速速收集相党把持台谏,构陷官员的罪证。
谁料不过一夜,惊天噩耗便传入宫中。
沈敬之在御史台大牢中“自尽”身亡,狱卒上报,称其畏罪自缢,留有遗书认罪,可昨日还铁骨铮铮,以死明谏的人,怎会一夜之间幡然认罪,自绝性命?那遗书笔迹生硬,言辞牵强,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被逼伪造。
丞相一党为堵人口,竟在天子眼皮底下,痛下杀手。
消息传入宣政殿,萧璟宸勃然变色,一掌拍在御案之上,茶盏震得碎裂:“放肆!御史台是朕的御史台,不是他丞相的刑场!一位御史当庭死谏,转眼便暴毙狱中,天下人会如何看朕!”
他转头看向昨日站出来与沈敬之分庭抗礼之人,“不知昭武将军有何话说?”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昭武将军故作惶恐,跪地请罪:“臣监管不力,罪该万死,然沈敬之确系自尽,臣……”
“自尽?”萧璟宸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朕看,是御史台早已烂到根里!”
借沈敬之之死,陛下不再隐忍,当即下旨,掀起雷霆整顿:
“革去现任御史大夫之职,收押天牢,严查逼供灭口之罪。”
“封存御史台近三年弹劾案卷,逐一核对,揪出罗织罪名之徒。”
“破格提拔苏清辞、谢林洲、温知许三位御史,入台主事。”
“命顾临彻查沈敬之死因,清剿相党安插在御史台的亲信。”
一时间,御史台人人自危,朝堂震动。
顾临接旨后雷厉风行,亲赴牢狱勘验尸体,查出沈敬之实为被人勒杀,再伪装自缢,又暗中搜罗多年来相党借御史台打压异己的密信案卷,人证 物证,一桩一件,整理成册,连夜送入宫中。
丞相一党见陛下动真格,欲断他们一臂,立刻疯狂反扑,残余党羽伪造书信假账,栽赃陛下新提拔的几位御史,污蔑其收受顾临贿赂,构陷丞相,意图把持台谏,一时间流言四起,相党官员纷纷上奏,要求严惩“贪腐御史”,暂缓整顿。
朝堂风向骤变,险些将这场清浊之争彻底搅翻。
萧璟宸何等心智,一眼便看穿这是丞相反扑的毒计,他将计就计,假意将被构陷的御史停职调查,稳住相党,暗里却令顾临顺着伪证追查,顺藤摸瓜,一举抓获伪造证据,散播流言的相党心腹,人赃并获,直接押上大殿。
朝会之上,顾临当众呈证:沈敬之被勒杀的验尸状,御史台多年包庇相党,专劾帝党的对比案卷,心腹伪造证据的供词与笔墨,丞相关联台谏,排除异己的亲笔密信。
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昭武将军面如死灰,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萧璟宸声音冷肃,响彻金銮:“相党把持台谏,构陷忠良,草菅人命,罪无可赦。”
圣旨一下,涉案官员严惩不贷,御史台彻底清洗,依附丞相的官吏尽数驱逐,资历浅薄却清正刚直的新人被一一提拔。
自此,御史台重归皇权统御,不再是任何权臣的刀。
当夜宫漏深沉,万籁俱寂,唯有乾清宫内烛火煌煌,明灭映照着满案奏折。
萧璟宸已伏案批折近两个时辰,龙袍未卸,眉宇间染着几分浅淡的倦意,却依旧笔锋不停,字字落于奏折之上,沉稳有力。
顾安珩静立在御案一侧,安安静静为他温墨。
他一身浅色系的宫装,身姿清挺,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覆下,遮住眼底情绪,一手轻扶砚台,一手握着墨锭,缓缓旋转研磨,墨香清润,随着手腕轻动缓缓散开,腕间那支细巧银钏偶尔轻触砚边,发出细碎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许是白日里听闻御史台一案牵动心神,顾安珩心思微散,磨墨的力道不自觉稍缓,墨色便淡了几分,晕开一圈浅淡的水痕。
他自己尚未察觉,执笔的帝王却先抬了眸。
萧璟宸放下朱笔,目光落在身侧人身上,灯下顾安珩垂首凝着砚台,侧脸线条清润柔和,鼻尖小巧,唇瓣色泽浅淡,长睫轻轻颤动,像停在花间欲飞未飞的蝶,明明是这般安静的模样,却偏叫他看得心头一软,所有疲惫都散了大半。
陛下没出声,只静静看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温热的大掌轻轻覆上顾安珩握着墨锭的手,顾安珩猛地一怔,指尖微僵,墨锭顿在砚中。
“磨墨要慢,力道要匀。”萧璟宸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白日里不曾有过的温软,气息轻轻拂过他耳畔,带着龙涎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
他掌心包裹着顾安珩的手,带着他缓缓转动,力道沉稳,墨色一点点变得浓润发亮。
顾安珩只觉耳尖“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尖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地撞在胸腔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