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神一乱，手下一滑，指尖不慎沾了一点浓墨，黑润一点，落在白皙指尖上格外显眼，顾安珩微慌，正要收回手，萧璟宸却已先一步松开墨锭，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别动。”陛下低声道，随手取过案边一方素色锦帕，俯身过来，指尖捏着锦帕一角，极轻极柔地一点点拭去他指尖墨渍。
动作细致温柔，全无半分帝王威严，倒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顾安珩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烛火映在他眼底，深邃而温柔，只觉整个人都被这暖意裹住，连呼吸都轻了。
待墨渍拭净，萧璟宸才抬眸，望着他泛红的耳尖与微垂的眼睫，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磨墨都走神，可是倦了？”
顾安珩脸颊更烫，轻声细语，带着几分羞赧：“嫔妾……不曾倦，只是方才一时失神，扰了陛下批折。”
“无妨。”
萧璟宸干脆将面前奏折尽数推到一旁，朱笔搁下笔架，不再看政务一眼，转头朝外轻唤：“来人。”守在殿外的内侍立刻躬身入内：“陛下。”
“去备一碗莲子羹，要温甜的，端来乾清宫。”
“是。”内侍轻手轻脚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烛影摇红，光影朦胧，将两人身影轻轻叠在一处。
顾安珩站在他身侧，不再磨墨，也不敢多言，只安安静静陪着，鼻尖萦绕着砚台中的墨香、陛下身上的龙涎香，似乎还能隐约闻见即将到来的莲子羹甜香。
萧璟宸也不催他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未沾墨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力道安稳。
“案子已定，御史台重回朕手中，你不必再为前朝之事悬心。”他声音放得更柔，“有朕在，有你爹爹在，万事安稳。”
顾安珩心头一暖，抬眸撞进他眼底，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而软：“嫔妾知道。”
“知道便好。”萧璟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眼底笑意温柔，“今夜不批折了，陪你用羹，说说话。”
殿内烛火轻晃，映得一室温暖。
窗外夜色深沉，宫内万籁俱寂，乾清宫里，却只剩轻声细语，与漫不开的温柔缱绻。
未央宫自李贵嫔自缢那夜起，宫闱之中便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白日里尚算平静，可一到暮色沉落宫门锁钥，殿宇檐角便总似有异响幽幽传来，时而似女子低泣，时而似衣袂轻扫，更有值夜宫人惶惶然声称见过白影浮动，在空寂宫道上一闪而逝。
流言一日胜过一日，闹得阖宫上下人心惶惶，连巡逻侍卫都不敢轻易靠近那片宫宇。
皇帝闻报，只当是宫人疑心生暗鬼，却也怕真乱了宫禁，遂遣了稳妥内侍仔细搜查，几人壮着胆子在未央宫偏殿废廊里翻寻半日，最终在一处积灰的香案下，找到了那所谓“闹鬼”的根源，竟是一只在此产子的野猫。
只是不知是遭了什么东西惊扰，还是缺食少水，那产仔的母猫不知所踪，一窝小猫尽数夭折，唯剩一只巴掌大的橘色小猫，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细弱的喵呜声被夜风一吹，倒真有几分像凄切呜咽，
内侍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将这小橘猫捧在锦帕之上，径直抱至御前复命。
御书房内，烛火煌煌，皇帝萧璟宸正批阅奏折，见内侍捧着个暖乎乎的小团子进来，眉峰微蹙：“何物？”
“回陛下，是只小橘猫儿，未央宫的异响，皆是它弄出来的，并非什么鬼魅。”内侍躬身回话，“按宫规，宫禁之内不许随意豢养无籍宠物，奴婢特来请旨，是否将它送出宫去？”
萧璟宸闻言，目光淡淡扫过那团毛茸茸的橘色小兽，幼猫太小，连站都站不稳，一双琉璃似的圆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倒有几分可怜，他本欲点头准奏，一道轻柔身影却已缓步走近。
顾安珩方才一直在侧间静候，见了那小猫，心下先软了几分，他轻提裙摆，缓步走到御前，垂眸看着锦帕上瑟瑟发抖的小橘猫，眼底漾起怜惜柔光，轻声开口：“陛下，这小猫这般幼小，又刚失了母亲，孤零零的，送出宫去，怕是熬不了几日。”
萧璟宸搁下笔，抬眸望向他，见他素来沉静的眉眼间染着几分柔软，语气也不自觉放缓：“宫规森严，后宫不得随意豢养宠物，以免扰了清静。”
顾安珩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波轻软，声音温温柔柔，却带着几分恳切：“陛下，它这般小，连路都走不稳，只会蜷着睡觉，断不会扰了宫规清静，嫔妾瞧着它实在可怜，又……又真心喜欢。”
他顿了顿，微微屈膝，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求陛下恩准，让嫔妾将它带回明玉阁养着吧，有它陪着，嫔妾夜里也能多几分趣味。”
萧璟宸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怜惜与喜爱，心头那点因宫规而生的冷淡早化作了绕指柔，自始至终，他对眼前这人，从来就狠不下半点心拒绝。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伸手轻轻拂去顾安珩鬓边一缕碎发，声音低沉宠溺：“你既喜欢，便留下吧，区区一只小猫，朕还能依你。”
顾安珩眸中瞬间亮起欢喜的光，那是卸下平日谨慎疏离后，最真切的软意，他望着眼前对他万般纵容的帝王，心头暖意翻涌，一时竟忘了君臣礼仪，只想着将这份欢喜与感激尽数捧到他面前。
“谢陛下。”他轻声道谢，话音未落，便微微踮起脚尖，趁萧璟宸不备，轻柔地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一触即分，快得像蝴蝶轻点花蕊。
萧璟宸微怔，随即眸色骤深，原本带着几分清冷的眼底瞬间翻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与笑意，他不等顾安珩退开，长臂一伸，便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掌心稳稳托住他的后腰，低头覆上他的唇，将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柔，细细吻成绵长缱绻。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温情。
怀中人气息微喘，眉眼间尽是娇软红晕，那只小橘猫在锦帕上懵懂喵呜一声，倒成了这深宫之中，一段温柔情意的见证。
自此，明玉阁中多了一只橘色小猫，也多了数不尽的温柔相伴，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疏离也彻底消散，情意愈浓，再难割舍。